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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totoyamama 于 2025-11-23 23:44 编辑
[本篇無肉,無肉不歡者慎入]
我回家時,總是先聽見浴室的水聲。
像遠處的雨,又像某種舊唱片在轉。
她先進去,沖洗身體,然後滑進浴缸,水面浮起一層細碎的泡沫。我推開門,熱氣撲在臉上,像一隻帶著奶香味的貓。她抬頭看我,頭髮濕濕地貼在頸側,嘴角帶著一點笑,卻不說話。我們結婚多年了,這樣的沉默反而成了默契。
產後多月,寶寶已經會翻身、會笑得露出牙床。她的乳房還脹得發痛,襯衫前襟偶爾會滲出兩團深色的奶漬。我脫衣服,動作慢得像在拆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進浴缸前,我會先洗頭髮,或是身體,視那天的心情而定。她泡在水裡,手臂搭在浴缸邊緣,指尖偶爾劃過水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我們聊天的時候,也像這樣:
從晚餐的炸排骨聊起,怎麼炸才能外皮酥脆;
從十一月的冷空氣聊到要不要買個小型電暖器;
又或者從電視上某個配角的鬍子聊到我留鬍子會不會好看,然後她突然笑出聲,笑聲在瓷磚牆上彈回來,像一隻小鳥撞進玻璃。
大多數時候,我們聊的都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可偶爾,她會在水聲裡輕聲說一句:「今天脹得好痛……」
我便知道,她又偷偷去見他了。但正因如此,這才成了我們的日常。
剛結婚時,我們也會在浴室裡嬉戲,像所有新婚夫妻那樣。可不知從哪天起,那些動作慢慢退潮,留下來的,是對話。浴室成了我們唯一能慢慢說話的地方。
產後四個月的那次,是她第一次回去。她騙我說單位加班,自己開車到那個熟悉的小黑屋。那天之後,她的下體就永遠光溜溜的了。她告訴我,是產後恢復期自己剃的。我點頭,沒再問。其實我知道,那片乾淨,是他親手剃的,S 事後傳了好多視頻,那天發生了好多事,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妻子回來時,洗得很乾淨,可我還是能聞到一點點,混著奶香的腥甜。
每到星期一,她洗完身體後會假裝處理體毛。我靠在浴缸邊,頭枕著手臂,看她。她先洗頭,然後用沐浴乳搓出泡沫,讓剃刀沿著小腿滑動。動作很慢,像在寫一封不會寄出的信。我特別喜歡看她剃小腿的樣子——膝蓋到腳尖筆直地伸展,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她只處理手臂和膝蓋以下的腿部。其他地方,總在我不在的時候。
「其他地方呢?」有一次我還是問了。
她正在沖洗剃刀,水聲嘩啦。
「那些我會在你不在的時候處理。」
「為什麼?」
「如果在丈夫面前也做那些,我覺得自己作為女人的身份就完了。」
「完就完吧。」
「才不要。」她撅著嘴,然後我們都笑了。那之後,她依然只在我面前剃手臂和腿。
可我知道,她真正「完」的那天,是她把還在噴奶的乳房、鬆軟的子宮,毫無保留地獻給他和他的兄弟們的那天。從那之後,她在誰面前「完」,早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說起來,」我突然想起,「以前你不是星期五做這個嗎?」
「大概是因為週末也變忙了吧。」
我點頭,站起來,和她交換位置。她剛剃好的手臂輕輕碰觸我的背,像一陣風。水聲晃動,她的笑聲從浴缸裡傳來。
第二天我出差,回來已經十一點。
她沒先洗澡,等著我。
「現在都不用急著衝出去了呢。」我說。
她過了一會兒才懂,笑了。
「真的,他突然就不是小寶寶了。」
「今天妹妹來了?」
「來了。他在妹妹面前還是愛撒嬌,又變回小寶寶了。」
我們的兒子五個月了。過去他半夜醒來哭鬧,我們得裹著浴巾衝出去。 現在他晚上固定時間睡覺,吃飯也跟我們一樣規律。我下班早點回家,對他來說已經太晚,我很少能和他一起吃晚餐。
星期二,她妹妹幾乎每週都來,陪兒子玩,讓她能喘口氣。
我則安排飯局,避開姐妹倆的時間。兒子很黏小姨,總期待星期二。
「他學會翻身了。」她說。
「好厲害!」
「是很厲害啦,今天被他纏了一整晚,牙牙學語,還得我們一起看,不然就生氣。」
「好可愛。」
「可愛到不知道怎麼辦。」
「下週六我整天看他。」
「別說這種話,半小時你就累了。」
「那他以後就是體操國手了。」
話題像浴室裡的水蒸氣,飄到另一個常見的主題:希望他成為什麼樣的孩子。她希望他好好讀書或發揮藝術天分,我希望他成為運動員。我們站在對立面,爭論得激烈又虛幻,泡澡太久,我整個人暈乎乎的。
「雖然不是昨天話題的延續,」
第二天她泡在浴缸裡說,
她無奈地笑。
「什麼?」
「之前也說過了,你覺得……我們要不要再要一個?」
我悄悄吸了一口氣。這是我們之間尚未解決的問題之一。我一直覺得那是「很久以後的事」,私心以為孩子在大一些後她就不會再提。但她一直沒放棄。
「你那麼想懷孕,忘了孕吐和生產的痛?」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語氣帶刺。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想說,該怎麼辦呢。」
「你好像只覺得我會更辛苦。」
「二胎的媽媽不是很多嗎?」
「我知道。」
我抓起臉盆,避開她的目光,匆匆沖掉洗髮精。我們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談這個。」
「沒有。」
「沒關係。抱歉,剛剛的話題,別放在心上。」
當然不可能不放在心上。有些事像體毛,無法輕易處理。
四天後是星期日,她的生日。我得把這微妙的氣氛調整好。
第二天,我跟同事喝酒。回家晚了,她已經洗完澡。我叫她進來,她脫下運動服,只穿T恤和短褲,坐在浴室椅子。
「今天怎麼樣?」
「單位家庭,一如往常。」
她笑了笑,沒追問。
星期五,她一進浴缸就說:
「前天的話題,我一直都在想。」
「如果你也這麼想……」
「是啊。」我盡量悠閒,
「老實說,如果再有個孩子,我想要個女孩。」
她笑著說:
「男孩子的兄弟或兄妹組合,也很可愛吧。」
我鬆口氣。至少,她不再是那個說「絕對要男孩子」的她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時機上現在雖然有點早,但,是不是該考慮第二個孩子了?」
「第二個孩子。」
我喃喃自語。她低頭看水面,點頭。
「你沒想過嗎?」
我停下動作,看著她。
「但實際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關係了吧。」
從懷孕後,我們一次也沒親密接觸。原因很多,卻說不清。
「是啊。」她說。
我聽不出她這句話是「到目前為止是這樣」還是「以後也不會有了」的意思。她說得漫不經心,像在聊明天要不要買排骨。
我閉眼,抹洗髮精。水聲嘩啦,像遠處的雨。看著她平坦的小腹,看著她胸前隔著衣服也藏不住的乳環輪廓。其實我知道,她已經有了。
產後四個月那次,她被灌得滿滿的,回家時連走路都夾著腿。她現在問我,只是想聽我親口說「好」。就像當初我親口把她送給他一樣。
星期六,我帶兒子去買生日禮物。回家後哄睡他,與妻子兩人一起洗澡。剛剛的歡樂像假的,我們沉默。我彷彿聽見她無言的心聲:
「我們最幸福的未來是什麼?」
哄睡兒子後,我把她拉進浴室。
她坐在浴缸邊,我蹲下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有水氣。
「好啊。」我說,
「孩子,再要一個。」
她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掉下來。
「真的?」
「真的。」
我把她拉進懷裡,水聲嘩啦,像遠處的雨。
「只要你開心就好。」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另一個孩子,也不是家庭,更不是我。她想要的,是我知道她想要什麼,然後毫無條件地給她。就像我把她送給那個男人一樣。就像我看著她把母乳和子宮獻給別人,還能回家抱孩子餵奶時,一樣對她笑。
給她她想要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是把我自己也一起獻祭。哪怕那東西,是一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第二個孩子。哪怕我明知道,她最幸福的時候,從來不是在我懷裡。
也許,就是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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