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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我是一个房东】(159-162)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17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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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是一个房东】(159-162)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最后一趟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对面那家的人上来了。
  两个人,一个扛着编织袋,一个拎着工具箱,从楼下开始铺编织袋:从楼梯口一直铺到604次卧门口。他们说先动那两间空屋,敲掉靠走廊那面墙的老瓷砖,重走一趟线。
  敲墙的声音是十点开始的。钻一下,停一停,再钻一下;整层楼的墙都跟着那点动静发颤。灰从门底下那一条缝里往外走,走到楼道里,落在鞋垫上,落在栏杆上。
  林晚十点多从她那间屋出来倒水,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
  「我先跟你说一句。」她说,「敲到中午十二点半就让他们停。我下午要开线上会,一句话都听不清。」
  「我跟他们说。」
  她说,「下午他们把灰扫了再走。楼道是公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工地。」
  叶柔是中午那会儿才起来的。她这个月连着早班,今天轮休,本来想睡到下午;披着外套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眼睛睁不开。
  「哟。」她往楼道那头看了一眼,「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这是要把我住的地方拆了?」
  「拆那间空的。」
  「空的那间也是我家门口。」她说,「哥,我提一个要求行不行:今天晚上你别让我在灰里做饭。我今天上你那开火。」
  「你上。」
  「那就说定了。」她说,「我出菜,你出锅,我不跟你算钱。」
  十一点多我上去看了一眼。604次卧的门开着,两个工人蹲在地上,脚边一堆敲下来的旧瓷砖,白的,边上带着发黄的水泥;屋里那股味是灰和水泥混在一起的。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看了一会儿就下楼了。屋里那张床垫已经挪到墙角立着,两个人说这个礼拜先把墙和线弄完,下个礼拜换地面。
  敲墙的声音到中午十二点四十才停。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有人蹲在那儿扫灰,扫完把编织袋卷起来靠墙立着。
  下午两点多,小王打电话来了。
  「哥。」他那边很吵,还是店里那个动静,「我今天在楼下那家烟摊上听了一耳朵。」
  「听什么了。」
  「说你那层签了。」他说,「跟十九层那家签的。」
  「签了。」
  他那边静了两秒。
  「哥,你这事办得利索。」他说,「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替你问了多少回行情。」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我是想说——你早半个月跟我说一句,我这边能给你找两家来抬一抬。他们那个数我给你打听过,两万六千八,我给你的行情也是这个数上下。」
  「我按了两万七签的。」
  他又静了两秒。
  「两万七。」他说,「哥,这个数我卖不出来。」
  「嗯,明白。」
  「行。」他说,「那我这边就不打听了。往后你要是往别处买房,或者你有朋友要出手,你还找我。」
  「找你。」
  他要挂电话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哥,我是你的中介。」他说,「你这一单跑到十九层去了,我今天才知道。」
  他这句我记下了。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王往后还有用,他手里那些跑量的人,我早晚还得问一句行情。
  下午三点多,程雨上来了。
  她在门口站着,手里那个布袋还挎着胳膊上。她没有进门,也没看表。
  「我老公礼拜五就走了。」她说,「那边房都给他租好了,一室一厅,家具是现成的。我这两天在家里收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她说,「我后天早上七点多的车。」
  她停了停,把手抬起来往门框上扶了一下。
  「我上来跟你说一声。」她说。
  「进来坐。」
  「不坐了。」她说,「我上来就是看看你,看完我就走。」
  她站在这儿的时候我看见她脚边那个布袋里露出一角东西,是那只保温杯,杯子还带着水。她把那个袋子往胳膊上提了提。
  「我给你说一句话。」她说,「我不给你留东西。你那间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你别回头收着收着,收出一件我的东西来。」
  「你那只杯子呢?」
  「我带走。」她说,「杯子是我的,我带走。」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她那两天下巴尖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一层青,明显没休息好;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的外套,头上什么也没戴,头发扎得紧,跟第一次上我天台那天一个样子。
  「你跟我走走吧。」她说,「我那儿收了一半,乱得很。你看一眼就回来。」
  我跟着她下楼出了楼门,往东走,进了她那个小区的侧门。她第一次上天台那天,也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她那间屋在五层最右边,门牌是那种小铜牌,门口摆着一双拖鞋。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才对上锁孔。
  进门是一个不长的小客厅:一张沙发、一张矮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婚纱照——她穿白裙子,那个男的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个花门底下笑。茶几上有个遥控器、一盒没拆封的抽纸、两个碗扣在一起。
  靠着阳台那边摆着两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箱子口开着,里头是叠好的衣服和一摞碗。
  「你随便坐。」她说,「我这屋这两天就我一个人,说话都没人接。」
  她给我倒了半杯水,杯子是那种成套的玻璃杯,杯底有一圈花纹。她自己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坐下以后没说话,两只手搁在膝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阳台上没关严的窗在响。
  「这屋我住了七个月。」她说,「我结婚的时候这屋是空的,家具是我跟他一件一件挑的。挑沙发的那个下午我挑了三个钟头,他坐在门口抽烟,说他都行。」
  「那张照片我明天摘。」她说,「他昨天在电话里就交代了一句:屋里的东西拿主意你自己拿,照片别扔,等有了新地方再挂。」
  这一句落地的时候,抬起头往那张照片上看了一眼,看完低下头去理沙发上的一道褶子。
  她笑着摇了摇头一下。
  「哥,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跟你从头到尾就没要过东西。我要是有半分想要你的东西,我今天就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今天就不会跟上来。」
  她说完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她坐过来的时候手先落在我胳膊上,那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搭着。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有四五秒,然后她自己先低下头去亲了我。
  她亲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亲得浅,碰一下就退,好像有人在门口听着;今天她亲得慢,嘴张着一点,舌头进来的时候也不慌,一只手绕到我脖子后头按住了。
  「今天我不看表。」她松开一点说,「他不在家,这屋就我一个人。你今晚在这陪我,不要走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她看见了,没问。
  我把她拉起来亲。她今天亲得不躲,嘴张着,一只手绕到我脖子后头按住;她另一只手往下走,把我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解完把衣裳从我肩上扒下去。她自己把外套脱了搭在茶几上,里衣从下面掀起来,肩往前一缩褪出去,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那一头。
  她跪到沙发上,两只手撑在我身后的靠背上。她那两团不大,乳晕小,颜色浅;她瘦了,锁骨底下那一圈肉薄了,肋骨看得见,腰还是练出来的那条线。
  「你上回跟我说,他每次都很快?」我看着她老公照片说。
  她撑在靠背上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这间屋里?」
  「你别问这个。」她说。
  「我上个礼拜在十九层见过他。」
  她一下坐直了,膝盖从我腿上抬起半寸。
  「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那个。」我说,「灰色夹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圈,跟你手上这个是一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素圈,磨得发亮。
  「他还给我递了一张名片。」我说,「名片我收着。」
  她没说话。她撑在靠背上的那两只手收紧了一点;我手底下的地方湿得更厉害,水顺着我的指头往下走,滴在沙发面的布上。
  「你别说了。」她说。
  「你抬头。」
  她没抬。
  我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让她的脸转向那面墙。婚纱照就挂在那儿:她穿白裙子,那个男的穿西装,两个人站在花门底下笑。
  「上面那个男的是谁。」
  「……我丈夫。」
  「你现在是谁的?」
  她咬着嘴唇没答。我没动,就那么停在她里头。
  过了几秒,她自己动了。她先小幅度地往后送,送了两下我没理她,她就把腰往下沉,压过来又松开。
  「你说了不算。」她说,「你别拿他逼我。」
  「我不逼你,你自己看。」
  她自己扶着,沉下去。她里头早湿透了,进去那一下没费劲,一直坐到最里头才停。她两只手抓着沙发靠背,指头在布面上抓出一道道印;她动得不快,往后送得很稳,压到最里头停半秒再退出来。
  「你看着他。」我说,「今天不许闭眼。」
  她抬起头。她的脸离那张照片一尺多,照片里那个人穿着西装站在花门底下笑。她睁着眼睛看,声音先从鼻子里出来。
  「唔……嗯……」
  我把她的腰往下按了半寸,一只手从前面绕上去,掌根压在她胸口那一点上。她跳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放出来,一声比一声长。
  「啊……你别……」
  「你别什么。」
  「你别……别停在那儿。」
  「那你叫。」我说,「这屋就我们两个,他听不见。」
  她后面那几声就放开了。她一向不出声——以前在酒店那几回,她都是咬着枕头、咬着外套、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全咽回去;今天在她自己家里,她头一回没咽。她叫得不连贯,一声一声往外漏,漏到后来自己都听见了,脸往下埋。
  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站到那面墙底下,两只手撑在墙上。照片就挂在她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我从后面进去,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从前面绕上去抬她的下巴。
  「你看着他的脸。」
  她的头抬着,眼睛对着那张照片。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越来越密,腿开始发抖。
  「他要是知道他站在走廊上跟我点过头。」我说,「今天他会不会还去上班。」
  她没答。她一只手从墙上滑下来,往后摸到我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你弄我。」她说,「你别拿他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我让你你自己看啊。」
  她没再说话。她的下巴在我手里,眼睛睁着,眼泪从眼角出来了一条,往下走到腮帮子上。她没抹。
  她这一回上来得又急又重。她先往上弹了一下,腿一夹,把我锁在里头,里头缩成一团,缩得没有章法;她整个上身往后倒,靠在我胸口上,脸还是对着那张照片。她抖完那两下没动,就那么靠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我刚才出声了没有?」她说。
  「叫了,很好听。」
  「我不该叫。」
  「叫了就叫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抬手把眼角那条眼泪抹掉。
  我从她里面退出来那一下,她还没喘匀,就自己转过身,顺着墙滑下去,跪在那张照片底下。她一手扶着我的腿,一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她跪的那个位置,头顶就是那面墙,相框的底边离她不到一尺。
  我没看她的脸。我抬起头来,看着墙上那两个人——她穿白裙子,他穿西装,两个人站在花门底下笑。
  我把两只手垂下去,按在她头上。
  她嘴里「唔」了一声,我那儿就被她含进了嘴里。程雨跟着就配合上来,喉咙那儿一收一放地含着,一吞一吐。我按着她的头往下压,腰上开始使力,送得比她自己动的时候狠;她两只手从我腿上滑到地板上,指头在地板缝里抓,抓得指甲发白。
  她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是「嗬……嗬嗬……嗬」。
  进到五十多下的时候,她那张脸已经红透了,脖颈上那条筋一鼓一鼓;眼泪从眼角往外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我手背上。我后腰那一股热已经堆到顶,堆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我两只手抱住她的头,往里深深地一送,送到最低。那里头一层软肉裹上来,紧得我眼前发黑。
  我射了。她那喉咙一收一收地接着,没躲。
  她没躲。她绷在那儿,喉咙里一收一放,把那些东西咽了大半,剩下的从嘴角呛出来一点,挂在嘴唇上。
  她退开的时候嘴还张着,喘得像刚跑完一段楼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也慢慢从高潮中缓过来,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在那张床上,让她趴着;她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腿摊在床沿上,喘了半天才把气匀回来。
  「刺激么?」我说,「爽么?」
  她侧过脸来看我,眼睛红着,额头上全是汗。
  「我感觉刚才像要死了一样。」她说,「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她说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回去。
  那天晚上有人在家里等我吃饭,这件事我已经三年没有过了。
  她去做饭。她那间厨房小,灶台上还摆着半袋米、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她说这半袋米她不想搬走,今晚吃掉。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端到客厅那张矮茶几上,两双筷子摆成面对面。
  「他吃菜不放葱。」她把那盘西红柿推到我面前,「我给他做了七个月,都不敢往里放。」
  吃饭的时候她讲她这七个月的日子:哪家菜市场的菜便宜、楼下那个修车摊的师傅姓什么、她表妹住在哪个区。她说得很顺,像是这两个人今晚不是两个偷了七个多月的人,就是一对在这屋里过了一晚的夫妻。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她那间浴室的喷头矮,我进去得低着头;她给我搓背,搓到一半自己笑出声,说这手艺是跟她妈学的,以前在老家过年,她妈一天能搓三个人。
  上了床我们又要了一回。那一回慢,她趴在我身上,手掌按在我胸口上,不紧不慢地往下压,压到最里头停一停;她问我明天几点走,我说六点多。她嗯了一声,把脸放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这一回她没怎么动,就趴在我身上,里头一阵一阵地缩,缩完整个人往前一伏,趴在我胸口上不动了。
  结束以后我没让她下去。我一只手从她背上往下走,从肩胛摸到腰上,再往下摸到大腿,她那身皮肉摸上去是滑的,练了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松的地方;她伏在我怀里,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这间屋是陌生的:床头柜上有一只翻过面扣着的男表,墙上一块空地方比别处白一点,衣柜门缝里夹着两只没取出来的衣架。我怀里这个女人是熟悉的,从头到脚我都知道——她亲人的样子、她出汗的位置、她那只手一紧张就往膝盖上贴的样子。
  我躺在这张床上,脑子里突然出来另一个人的样子。
  温宁。
  这两个字我有很久没想起来了。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屋里也是这样:一张床、一盏灯、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听得见窗外头过去一辆车又过去一辆。
  我想完这一下就没有再往下想。程雨的呼吸在我肩膀上慢慢匀下去,我也就跟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弄醒的。
  我睁眼的时候天刚亮。她伏在我腰底下,一只手扶着,嘴里含着,抬起来再含下去,舌头贴着上边那一圈慢慢转;她做得不慌,中间停下来喘一口,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昨晚那两场干的酣畅淋漓,又睡足恢复了一夜,今早肉棒格外精神。
  我把床头柜上那只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她后来整个人爬上来,自己扶着往下坐。这一回她动得比哪一次都放开,腰往下沉,压到最里头还自己往前蹭一蹭;她两只手撑着我的胸口,指头一收一放,喉咙里的声音从牙缝跑到鼻子,又从鼻子跑回嘴里。我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
  这一回长。到中间是她先撑不住,把我按下去自己歇了一回,歇完再回来接着做——四十五分钟。
  她脸上那层粉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最后红到胸口上;她两条腿开始打颤,撑在我胸口上的手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塌。她塌下来的时候趴在我耳边说话,说她没有力气了,让我放过她。
  我翻身把她压下去。她那两条腿连夹都夹不住,我用一条胳膊架着,从正面往里冲——最后那一段是百米冲刺,快,狠,每一下都砸在最里头。她在我身下求饶,声音都变了调;我数着,又冲了二三百下。
  最后我一声低吼,射了进去。
  她的腿在我胳膊上僵了两秒,里头一阵一阵地收,把我那一股一股地含住,含完才慢慢松开。
  她躺在那儿喘了很久,抬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被你干得这么爽。」她说,「我也忘了这回事了。竟然射进来了——你在我的里面一跳一跳的太舒服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没办法了。」她说,「我只能去吃药。」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享受高潮的余韵,没再说话。她躺在那儿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一只手压在她肚子上,压到那点东西慢慢凉下去。
  后来是她先坐起来的。她把被子拉上去裹了一下,靠在床头,看着我起床、穿裤子、找袜子。她那间屋的窗户朝东,天亮得快,太阳从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一寸一寸地下来。
  「我到了那边先歇一个月。」她说,「我表妹在下边那个区,她给我问了一个活儿,在社区里做登记。我以前在家闲着,现在要是再闲着,我人就散了。」
  「你想干就去干。」
  「我去。」她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去找活儿干,是这回。」
  她说完这一句,两个人就都不出声了。她把被角往身上拉了拉,隔着被子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一下。
  「这一回你别回头。」她说。
  「嗯?」
  「你也别给我打电话。」她说,「我给你打,你就接;我不打,你别问。」
  「行。」
  她嘴角动了动,那种笑没笑到底。
  到门口的时候她把那只保温杯从布袋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她抬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那把锁。
  「这屋我下个礼拜就交给我表妹了。」她说,「你别上来了哈。」
  「我不上来。」
  「你说话我信。」她说。
  她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我出门,一步都没有送。
  我下楼出了小区,走回自己那条街,六点四十进了楼门。
  晓萌正准备走。她背着那个书包站在门口换鞋,护士服叠好压在书包底下,笔记本还捏在手里。她看见我从外面进来,什么都没问。
  「哥。」她说,「我昨天进治疗室了。」
  「干什么了?」
  「看见扎针。」她说,「我昨天才看见针头进皮肤是什么样。头一下我眨眼了,后面我就没眨。」
  「陈老师让你上手吗?」
  「没有。」她说,「有一个家属问我是不是实习生,我说是。那人把他爸的袖子往下一拉,说等一下等护士来。」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昨天记住了三样药名,还记住了三床老太太姓什么。」她说,「哥,我今天回学校。下个礼拜六我还去。」

  第一百六十章 先放着

  过户是礼拜二上午办的。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城东,大厅里有四排椅子、六个窗口,屏幕上滚着号。对面那家来了两个人:一个经办的小伙子,一个就是上次在十九层坐在前头那位。他们比我早到二十分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合同、房本、双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张已经盖过章的表。
  大厅里坐满了人,手里都是文件袋:一对小两口为了写谁的名字在窗台边上小声吵,一个老头拿着一张纸反复问窗口还有几号,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纸上按手印,按了三回才按正。我坐在第二排,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叫到我们的号是十点四十。柜台里的女的一条一条念:房屋坐落、建筑面积、成交价、付款方式、原产权人、现产权人,念到哪一条都要我们各答一声「对」。念完她把那几张纸推过来让我们签字、按手印。按手印的时候我把指头在印泥里摁了两下,摁在名字底下,一个红印子。
  税是另外一处核的。核税的窗口要我把税目念一遍,个税按核定一个点,六万四千八,刷卡付掉。契税是买方那边出的,他们另外刷了一张。交完税我拿到一张受理单,房本原件当场交了,人家在系统里点了两下,说下午就能出结果。
  中间还出了一点小岔子:我户口本上那页边角磨破了,柜台里的女的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两遍,说这一页得重新复印一份清楚的。楼下有家打印店,我跑下去复印了两张,顺手把身份证也复了一份,来回十几分钟。
  从大厅出来是十一点半。太阳在头顶上,台阶底下车一辆一辆过。那个经办的小伙子跟我说了两句客气话,说手续办得顺,合同上写的日子他们记得,六十天交房不耽误。
  我在台阶上站着的时候想了一件怪事:那套房本我抱了三年,今天上午那几声「对」念完,它就成了一张纸交出去了。这栋楼里我修过的水管、换过的锁、记过的每一笔租账,全都留在那几页纸的背后;人家翻不翻得着,我不知道。
  「尾款今天下午到你账上。」他说。
  「好的。」
  下午两点十七分,短信来了。一串数字,五百四十八万。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条短信在屏上亮了一会儿,自己灭掉。这栋楼的产权从今天上午那几声「对」开始就不是我的了;剩下的只是六十天,把这一层的人一个一个送走。
  三点多我回了一趟家,把上午那几张纸归了档:受理单、完税凭证、对账单,一样一样夹进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收租本我拿出来,翻到六楼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三户:602主卧、602次卧、603、604主卧、604次卧,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串日子和名字,最早的几行墨都淡了。
  我在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字: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
  写完我到604门口站了一下。那两间屋的墙和线已经走完了,地面还没铺,屋里空着,窗台上的灰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小条。这两间屋不是我名下的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还是「地漏有没有堵」——去年这间屋的地漏我通过一回。
  那家银行我熟,以前收租、交水电都在这儿。柜台的姑娘接过我的卡,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
  「哥,你这笔钱放活期?」她说,「要不要看一个理财?我们这有个三个月的,年化三点几,稳的。」
  「先放着。」
  「三个月不动的?你要是不用,我建议你做个定期,比活期强不少。」
  「先放着。」
  她笑了一声,给我打了一张对账单。我拿着那张纸从柜台走开,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叫号机一遍一遍跳号。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的,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上扎着橡皮筋;窗口那边有人在跟柜员说月供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台阶底下是马路,车一辆一辆过去。
  我这辈子手里没有过这么多钱——这双手修过多少个水龙头、换过多少把锁、记过多少本租账,加起来也没到过这个数。这笔钱能买下对面那栋楼的两套房,能让我下半辈子不干活。
  买房子这件事我想了一上午。想的结果是买了也是空着,我又得当一回房东,站在楼道里听人家是不是按时交钱;存银行里呢,利息够吃饭,可人一闲下来就散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两条都否掉了,还没想出第三样。
  第二天早上那位柜台姑娘打过一个电话,问我那笔钱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是先放着。她说行,什么时候想做你随时来;那笔钱到今天还是活期。
  晚上叶柔过来吃饭。她说好的菜她买的,我下班早,先在她那口锅上热了一盘剩饺子。
  她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少。吃到一半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我瞟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们科走廊墙上贴的一张纸,纸的抬头印着医院的标志。
  她伸手把手机扣了过去。
  「新院区,我们科长急。」她说,「大群里发的,谁想调岗谁自己看。」
  「嗯。」
  「你不是不爱听这些。」她拿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你的。」
  我没接,她也没再说。她把那盘饺子吃完,最后两个用筷子拨到我碗里。
  那顿饭她讲的是别的:门诊今天来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血压量了三回,三回的数不一样,老太太非要她给个准话;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进门先说挂消化科,她一看单子,是肝病科转过来的。
  她讲完把碗端去洗。洗完回来她在我桌边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抹布叠成四折搭在手腕上。
  「哥,我跟你说件事。」她说。
  「你说。」
  「你家那两间空屋下个礼拜换地面。」她说,「他们抬东西的时候从我们门口过,我这两天把门口那盆花挪进屋里了。」
  「挪就挪呗。」
  「我挪完了。」她说,「我就跟你说一句。」
  她说完才说起那张纸。
  「我们科楼道里贴了一张。」她说,「新院区的招调,内部先报,报上去还要面。」
  「你想去吗?」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我就拍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把抹布从手腕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心里怎么想,她不说,说明没想好;她不说,我也不问。
  那几天我每天下午都上天台站一会儿。
  礼拜三上去的时候,西边那户在晒被子,被角搭在晾衣杆上,风一过整条被子鼓起来又塌下去。礼拜四上去没人,只有那两间空屋那边有工人喊了两句。礼拜五下了半天小雨,我上去看了一眼水口,积水是通的。
  天台不大,靠东边是一排晾衣杆,靠西边那面墙上有一片修补过的印子,是早年挂过东西留下的;地上有两个螺栓的底座嵌在水泥里,去年冬天就用不上了。那两个底座上积了一层灰,我蹲下去用手指头抠了一圈,抠出来的灰跟水泥粉一样细。当年立那根杆子的时候,是我从建材市场拉回来的不锈钢管,量了两遍尺寸才敢打孔;谁站在杆子底下练过、练了多长时间,我也记得。现在这上头什么都不剩。
  风大,我在那儿站着,手插在兜里。
  我在天台上把这三年数了一遍:头一年楼下那户姓什么我都记不全,后来一家一家记住了,谁家的水管冬天冻过、谁家的孩子半夜哭、谁家的门锁是哪一年换的。这些事没人教过我,是一天一天在这一层上听出来、看出来的。
  这栋楼我守了三年。我上来过多少回记不清了——修水管、查漏水、搬花盆、陪韩蕾上课;前两年这上头还摆过垫子和镜子,一节课下来得擦两遍地。现在这上头只剩风。我想的还是那件事:这一层卖完了,我这双手往哪儿放。
  礼拜六晓萌回来,林晚在厨房里教她冲咖啡。
  晓萌中午到的。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先跑到厨房门口看;我那口旧锅从抽屉底下拿出来了,林晚在擦,说今天不煮饭,煮个东西喝。
  那套东西摆在操作台上:手磨、滤杯、细嘴壶、一个电子秤。林晚一边做一边讲——豆子称十五克,水烧到九十二度,先闷三十秒,再一圈一圈往里注。她那间屋的窗开着一条缝,热气从壶嘴往上冒。
  晓萌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着,看得比上物理课还认真。她带了她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把三个数抄下来:十五克、九十二度、三十秒。
  第一杯出来的时候,屋里有咖啡的味道。三个杯子摆在桌上:林晚那只白的、我那只厚的、还有一只缺口的小玻璃杯。晓萌端起那只玻璃杯喝了一口,眼睛瞪了一下。
  「这个不苦。」她说。
  「你那杯是浅烘的。」林晚说,「深烘的苦。」
  「这个一杯多少钱。」
  「豆子一克三毛多。」林晚说,「算上电和水,一杯不到六块。」
  「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九块。」晓萌说,「我上回跟同学去过一回,我喝的是最便宜的。」
  「九块不贵。」林晚说,「人家还给你洗杯子。」
  晓萌笑了一下,把她那个本子往前翻,翻到前一页给我俩看:那一页上写着三行药名,底下那一行是「手要洗到腕上」。
  「这个是我上班记的。」她说,「这个是我今天记的。」
  林晚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把她本子上那个「九十二」后面的度数符号补了一笔,补完把笔还给她。
  「你字写得挺正。」林晚说。
  「我写字慢。」晓萌说。
  「慢不要紧。」林晚说,「你以后写单子,写错了比写得慢要命。」
  晓萌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写完抬头问了一句。
  「姐,你在公司也写单子?」
  「我写的东西比你多。」林晚说,「一页一页写下来,全是人的事。写错了也得自己兜。」
  晓萌没听懂,端着杯子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桌边把那三杯喝完。晓萌喝得慢,一杯喝了二十分钟;她说她从来没这么喝过东西,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一杯都是边走边喝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我说了一句关于钱的。
  「你那笔尾款别急着动。」她说,「你要是听我的,放三个月,等这一层的事办完再说。你要是今天就拿它去买什么、投什么,那才是真的把自己绕进去了。」
  「嗯,我没打算动。」
  「那就好。」她说,「你这辈子赚过的最多的一笔,得让它冷一冷。」
  她说完这句,厨房那边晓萌正好把第二杯端出来,一路端到桌边,两只手捧着,走得特别稳。
  「林晚姐。」晓萌说,「你以后打算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先把这一年的差跑完。」林晚说。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这种事,我十九岁的时候说清过一回。」林晚说,「说清楚的那一回,后来错了。」
  晓萌把这句话抄下来了。她抄的时候我看见林晚的手在她本子上方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添。
  礼拜天下午,快递送上来一个牛皮纸的小包。
  单子是陶佳写的:寄件人那栏写着南边那个厂的地址,字迹还是她那种一笔一划的样子。包里是那本《电工基础》——书角全卷了,封皮上那块原来压着我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胶带粘过两回,粘完又撕了,边上留着一圈胶印。
  书用了不少地方。她那本原来六成新的书,现在边角全是卷的,页边上有点手汗留下来的一圈淡黄;里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书页里还有她做的记号:有几页折过角,有一页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个算错一遍」,字的力气很重,把纸压出印子。
  纸上两行字:
  哥,书我看完了,给你寄回来。我在这边挺好,技术组,一个月九千,宿舍四个人一间,包住。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书你别扔。
  我给陶佳回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书收到了。
  她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个「嗯」。
  我把那本书搁在厨房架子上,跟陶佳那只搪瓷缸摆在一排;架子底下是那张她自己买的折叠椅,靠墙立着。这三样东西是她在这栋楼里留下的,一样不占地方。
  我把架子上那三样东西挨着摆正了一遍。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半年多,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装完了;留下来的这三样,占的地方还没有一盆花大。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别过去

  礼拜一,两间空屋的地面铺完了。
  工人最后一天走的时候把编织袋卷起来带走了,楼道里扫过一遍,楼梯栏杆上还留着一层薄灰。我拿抹布从上往下擦了一遍。那两间屋锁着,钥匙在人家手里。
  下午楼下二单元那户姓周的上来敲门。他那户是前一批签的,两万六千二,签完就搬走了,今天回来是拿他留在楼下的一辆旧自行车。他在我门口站着,先问了我一句。
  「哥,你那一层签了多少。」
  「两万六千八。」我说。
  他愣了一下,嘴里念了一遍这个数,说他们前一批签的比这个少两百一平。我说对,前头的比后头的少一点。他站在那儿又念了两遍,念完说行,那他不亏。
  他没再问别的。他走的时候推着那辆自行车下楼,车链子的声儿一层一层往下走。我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数我报的不是自己的数,报的是对面那张表上的统一口径。这一层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报低一点,比报实了省事。
  第二天中午,晓萌打了个电话回来,人在外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她要去门诊那边送一张单子。
  (晓萌)
  那天下午三点多,六楼让我去门诊送一张会诊单。陈老师交代的是:送到三楼内科门诊,交给分诊台的护士,回头把签收那一栏拿回来。
  我拿着单子从住院部穿过去,走到三楼。门诊那一段比病房吵得多,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一排一排坐满,叫号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一阵一阵。我看见叶柔姐在五诊室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着,桌上摆着一摞单子、一个血压计、一个灌着水的玻璃瓶。
  我走过去想叫她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冲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叫我等一下,她手上正给一个老太太贴单子。我就在桌子边上站着,两只手把会诊单捏住,看她在单子上写床号,一笔一划。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那头过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羽绒服,袖子挽着,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五诊室门口,把那个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头的片子哗啦一下撒出来。
  「昨天下午是谁看的?」他喊,「我妈昨天在这儿做的检查,排了两个钟头,看了三分钟就让我们回去。今天早上一量,血压二百!」
  他声音很大,走廊上的人全看他。旁边椅子上有人往后挪了挪,两个小孩站起来躲到大人身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们那张桌子前头,一只手拍在桌面上,拍的正是那摞单子,纸飞起来几张,最上头那张飘到了地上。
  叶柔姐站了起来。她先把手里的笔插进兜里,两只手垂下来,才开口。
  「您先说您母亲是哪一床,叫什么名字。」
  「你先别跟我来这一套。」他说,「我问的是昨天谁看的!」
  「昨天下午这个诊室是我在分诊。」她说,「您母亲如果血压二百,现在人在哪儿,我马上叫人过去。」
  他往她跟前凑了一步,伸手指着她。我那时候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那张会诊单还捏着,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再往前一步我就上去把他那只手拨开。我脚往前挪了半步。
  叶柔姐的右手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她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的,可她那只手在桌沿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半寸,压完又落回去。那个意思是:别过来。
  我停在那儿。我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会诊单让我捏得那一条边都硬了。我想起上一个礼拜在六楼,一个家属问我是不是实习生,我把袖子往回收了一寸;那天我是站在旁边看的人,今天我站在桌子边上,还是看的人。
  她又开口了,声音一点没高:「您先把她人叫过来,我们测一遍,如果真是二百,我们立刻转急诊。您要是不信我,我陪您一起过去,您看着我们测。」
  那个男的没动。他又说了几句难看的,说叶柔姐推脱,说医院就是这样。他还是用力拍了两下桌子。走廊尽头有两个穿制服的往这边走。
  叶柔姐把地上那些片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捡的时候蹲下去,膝盖并着,捡完叠好,两只手递给他。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不抖;他把片子接过去,她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动作很顺,跟他说了一句:「您先回候诊区坐着,把您母亲的号给我,我这就去叫医生出来。」
  排队的人越围越多。有两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一个大爷在旁边劝,说有事慢慢说。护士长从门口绕进来,站到那个男的后头半步,先跟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往后站,然后才开口,说后头有间屋,进屋说。
  那个男的没进。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拍的是空地方,声音比前两下小。保安从走廊尽头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叶柔姐从头到尾没往后退,也没往前一步。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桌里那台血压计往里头推了推,推到贴着墙。
  后来保安把那个人请去了走廊外头的候诊区,护士长跟着。我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单子被我捏出了一道折印。
  叶柔姐坐下以后,先把手上的单子理顺,又看了我一眼。
  「单子放这儿。」她说,「签收栏我签,一会儿你拿回去。」
  我把单子放下。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那两只手是稳的。
  签完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转身往洗手间那边走。我跟过去两步,站在走廊上。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见她那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抖了两下——就两下,出来就没了。
  「叶柔姐。」我说。
  「你先回六楼。」她说,「路上去洗个手,把手上的汗擦了。」
  (储澈)
  那天晚上七点多,两个人先后回来。叶柔先进门,把布袋放在鞋柜上,问我一句今天有没有饭;晓萌过了十分钟才上楼,一进门就跑去洗手,洗得很久。
  吃饭的时候是晓萌先开的口。她把下午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我。
  「哥,我当时就站在桌边上。」她说,「我脚都往前挪了半步。」
  「你挪那半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想着他要是再上前伸手,我上去把他那只手拨开。我手劲不大,我拨得开。」
  她说到这儿自己咽了一下。
  「叶柔姐没让我上去。」她说,「她就抬了一下手,手心朝下压了一下。我就站住了。」
  我看了叶柔一眼。她低头扒饭,一碗饭吃了半天。
  「你抬那一下,是让她别过去?」我说。
  「我不是护着她。」叶柔说,「那种人,你上去拉他一把,他就说你推他。今天来一个家属,明天来一个亲戚,全冲着她。她一个实习生,档案上还没名字,不能沾这个。」
  晓萌放下筷子。
  「姐,那你呢。」她说,「他手都拍桌子上了。」
  「我在这行七年。」叶柔说,「拍桌子的我见多了。他今天要是真碰了我,我明天就能让他签字按手印。他不敢。」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种事一年有两三回。」她说,「去年我们科有个小护士,被家属打了一巴掌。后来她自己申请调去供应室了。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就是脸响了。」
  晓萌看着她的脸。
  「还好你今天没挨那一巴掌。」晓萌说。
  叶柔说,「所以我今天晚上还坐在这儿吃饭。」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碗推开,端起水喝了半杯。
  「你别学我。」她说,「你今天要是冲上来,我明天就得跟护士长写一份情况说明,还得替你交代。」
  晓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吃完饭自己把三个碗收进水槽,站在那儿洗得挺久,水声开着,肩膀一动一动。
  我坐在桌边没动。碗洗完她转过身擦手,突然说了一句。
  「哥,我那天在六楼被人拦过一回。」她说,「一个家属把袖子往下一拉,我就站在那儿。我那时候没吭声。今天我站到桌子边上,脚往前挪了半步。」
  「你明白这个就行。」
  「我当时没明白。」她说,「是叶柔姐那一下把我按住的。」
  她回屋以后,叶柔还在桌边坐着。她把那半杯水喝完了,站起来收自己的碗。
  「那孩子手稳。」她说,「我们科里那种单子她抄得比我快。她就是太直,人家一激她,她脚先动。」
  「直的人善良。」
  「直的人容易挨打。」她说,「你以后看着点她。」
  她把碗放进水槽,自己洗了,擦干,扣回架子上。
  过了两天,晓萌把学校宿舍退了。
  她那天中午拎回来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被褥,一个是她的脸盆和牙刷杯。她把东西放在次卧门口,站在那儿跟我报。
  「哥,学校那边批了。」她说,「我这个月开始正式跟班实习,一个月,每周休一天。」
  「休哪天。」
  「排班轮着休。」她说,「我这周休礼拜五。」
  「箱子呢。」
  「箱子我留在学校了。」她说,「被褥我先拿回来。宿舍我退了,老师说这一个月我可以不住校,请假条也开了。」
  我进那次卧看了一眼。那间屋她刚住进来,东西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还贴着她上学期的课表。我把桌子给她挪到窗底下,床底下那两个塑料收纳箱搬到衣柜里头;门锁是旧的,我下楼取了把新锁芯给她换上。
  「钥匙两把。」我说,「一把你的。」
  她把钥匙串进她那串上——上面本来就有三个钥匙:学校的、教室的、这间屋的。她串钥匙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串了两次才串上。
  「宿舍那边我同学问我为什么不走读了。」她说,「我说我每个月排班不固定。她哦了一声。」
  「就是这么说。」
  「我也没别的说。」她说,「我拿着两个袋子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还问了我一句,问我是不是要毕业了。我说不是。」
  「哥。」她说,「我今天在医院碰见一个人喊我。」
  「谁。」
  「一个老太太,三床的。」她说,「她不知道我姓什么,她就喊我小护士。我头一回听人这么喊。」
  礼拜三晚上林晚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在南边多留一天,礼拜五回。
  礼拜四下午,阿凯发来一条消息。
  「哥,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上礼拜在厂里出事了。调走了,听说调到下面的仓库去。他原来管那条线的活全散了。」
  过了半个钟头他又补了一条。
  「组长情人那件事也传开了。厂里现在没人提他。」
  我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那三样东西还在抽屉里: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我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有些人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往边上退;这张抽屉里这三样东西,往后大概用不着了。
  那天晚上快十点,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程雨。
  「哥,我上班了。社区的活,一天八个钟头,我学着做表格,头三天做得慢,今天做完了两页。」
  我回了两个字:真棒!
  她没再回。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家当

  交房的日子定了以后,我才有空站在自己屋里,把这三年的东西看一遍。
  我在楼下超市门口要了一个纸箱,拿上来搁在客厅中间。我想看看自己这三年攒下来什么。
  厨房架子上排着那口旧锅。锅是别人留下来的,铁厚,火稳,我用了三年;锅底那一圈被我刷得发白,边上还有一道旧划痕,是谁炒菜的时候铲子磕的。旁边是我上个月洗干净的那只搪瓷缸,缸底那圈茶垢我搓了两遍都没搓净。架子底下靠墙立着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人坐上去会响,我不舍得扔。
  抽屉里最底下压着五本收租本。第一本的第一页上写着「602主卧,3000」,字是我自己的,写得难看;最后一页上写着「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中间那三本我没翻——里头写的是谁哪一天交的钱、谁哪一天晚了两天、谁把钥匙忘在门上。这三本要是给别人看,就是一堆数;搁在我手里,每翻一页都有人在我跟前站着。
  抽屉最里头还有三样东西: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这三样现在用不着了。
  阳台上那盆花是林晚的,她出差的时候搁在我这儿,我三天浇半杯。花活得好好的,冒出两片新叶。
  我坐在那个纸箱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年我一个一个把人送走:有人退租回老家,有人换了城市,有人只是搬到街对面。每一回我都是把人送到楼道口,站着看她们下楼,听见单元门响一声才回屋。她们走的时候都要留一样东西在我这儿——一段话、一只缸、一把椅子、一张单子,理由都一样:麻烦你,占你点地方。到最后这屋里摆的全是别人的日子;我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不满。
  我把纸箱折起来,塞进柜子底下。这天下午我没有收拾,一件也没动。
  林晚是礼拜四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去四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进门先把箱子立在墙边,自己去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才坐下来。
  「这一层,还剩多少天。」她问。
  「四十来天。」
  「你往后干什么?」
  这次没有铺垫,问得很直。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看着桌上那本收租本,想了一会儿。
  「我想歇一阵。」我说。
  她端起杯子喝水,没有接话。我把这句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行。」她说,「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就行。」
  「你不劝我啊?」
  「我劝你什么。」她说,「你这三年也没正经上过班。你要是现在接着去找活干,那才是怪。」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歇可以。」她说,「六十天走完再歇。这一层的人还都指着你把这最后一段办利索。」
  我说知道。
  那两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问我往后干什么,我答了,对方没追着问第二句——她要的不是一个打算,是我肯说出口。
  礼拜四晚上九点多,叶柔发来一条消息:楼下那家清吧,你下来,我请你喝一个。
  那家清吧就在我们这栋楼斜对面,门脸不大,开了两年,里头灯是暗的,台上没人唱,放着一把吉他的伴奏碟。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不想在你屋里喝。」她说,「在你屋里喝,我喝完了就得回屋;回屋我一个人躺下,脑子更清楚。」
  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一瓶白的,她又加了两样下酒的东西。
  「你别嫌这里寒碜。」她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一家离得近。我要是喝多了,你把我弄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
  她拧开酒瓶往杯子里倒,倒满了才开口。
  「昨天那个事,我写情况说明写了三页。」她说,「几点几分进的门,谁先开口,谁拍了桌子,我站在哪儿,我说了哪几句,一句一句写。护士长让我写完别改,写完立刻交。」
  「你写了。」
  「我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是麻的。」她说,「不是抖,是麻。」
  她仰头喝了小半杯,喝完鼻子皱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一点。
  「写完我没交。」她说,「我先下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她说,「我下午抽空去了趟人事。我就问了一句话——我问调岗那个表什么时候交。人家说月底以前。我说知道了,谢谢。」
  「你想去。」
  「我没说我想去。」她说,「我就问了一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短。
  「你看我这个人,」她说,「白天在科里给人家讲明白血压怎么量,晚上坐在这儿,连自己想干什么都说不明白。」
  清吧里那点音乐一直在响。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两个人各自看手机,谁也不看谁。她讲她这七年:搬过五个地方,一年零四个月一次;每回搬完都跟自己说这回不搬了,结果还是搬。她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子这一圈听得见。
  「今天不算。」她说,「今天算是你说的那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我跟你一块儿搬。」
  她喝得很快,我喝得慢。九点多坐下,十一点她那一瓶白的就见了底,又叫了一瓶。她的脸红上来,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说话开始拖,讲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十一点半她把最后一口喝掉,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人一晃,膝盖磕在椅子腿上,她「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哥。」她说,「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我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记住。」
  她伸手去掏手机要付钱,掏了两回没掏出来,手不听使唤;最后是老板把码牌递过来,我扫的。她看见了,隔着桌子朝我摆了摆手。
  「回头我还你。」她说。
  出了那家门,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脚底下打飘。这栋楼就在马路斜对面,过一条街就到;她走到楼门口那两级台阶上就要往下坐,我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上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一走一停,三楼歇了一次,五楼又歇了一次,一路上没说一句整话,只在四层半的拐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六楼,我没把她往我那屋带。603里晓萌在,隔着一道门,什么动静都听得见。我扶着她走到她那扇门前面,她从布袋里掏钥匙,掏了三回才把锁对上。
  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白鞋在门里摆着,鞋尖朝着门;镜子擦得没有水印;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值班记录本。进门她挣开我,自己扶着鞋柜站住,把两只鞋尖对着墙摆正——她醉成这样,还记得这一步。
  摆完鞋她转过身,一只手拽住我的领口,把我往下拉。
  「你别走。」她说。
  她的嘴里是酒味,混着她自己那点甜的味道。她亲我的时候不讲章法,牙齿碰了两回,舌头也找不准地方;她一边亲一边往上拱,两条腿站不住,人往地上坠。我一把把她捞住,抱到她那屋那张沙发上放平。她的头一沾到靠垫,眼睛就闭上了;我把她那两只鞋从脚上扒下来——鞋一脱,脚背上那道勒痕是白天穿护士鞋穿出来的印子,红的。
  我又把被子扯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睁开眼,两只手往我脖子上绕,把我往下拉。
  「慢点。」我说。
  「我不慢。」她说,「我今天不想慢。」
  她的护士服早换下来了,身上是一件旧卫衣,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把那件卫衣从下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浅粉的乳尖立着,酒让她的皮肤比平常热,摸上去一层薄汗;她腰上那一圈薄肉随着呼吸起伏,肋骨下面那两条线一出一进。
  我含住她一边乳头,她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那一声没遮住。她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另一只手在沙发上乱摸,摸到我搁在茶几上那半杯凉水,端起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慢点喝。」
  「我渴。」她说,「你弄你的。」
  我一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往下压下去。她的毛不多,淡淡的,形状也好看,小穴口已经湿透了,两片肉是热的、滑的,酒把她的身体全泡开了,指头一碰就出水,水顺着缝口往下淌到沙发布上。她两条腿张开着,膝盖软得撑不住,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搭在沙发边沿,整个人的重量都在我这边。
  「你进来。」她说。
  「你等着。」
  「我等不了!」
  我把她两条腿架到我胳膊上,用龟头抵上去,先在外头磨。她里头那股水一直在往外沁,磨一下就叫一声,那声不大,也不成句;她的肩膀一阵一阵地抖,酒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叫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几秒。
  我把肉棒送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她那小穴里头是紧的,裹得比平常狠,一层一层往里让。
  「嗯……」她拖着长声。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才停。她绷了一下,手在我后背上抓了两把,抓完自己又松开。她岔着腿躺在那儿,上身还穿着那件被推到胸口的卫衣,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的酒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
  她今天话多。
  「哥。」她说,「我二十岁那年,在县城医院实习,带我的老师跟我讲过一句话——她说,护士不能有身子弱的日子。」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断在那儿。
  「我这些年就没病过。」她说,「我今天要是病一场,我就能歇一天。」
  我没有答。我扶着她的腰往里走,一步一步,不急;她的话被我顶得断成几截,末了那一句只剩下半声。
  「你轻点。」她说,「我头晕。」
  「那我停?」
  「你别停。」她说,「我头晕归头晕。你干你的。」
  我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她是软的,腿挂在我胳膊上晃,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后一仰,我一只手托住她后颈。把她抱进她那间卧室放到她那张床上,放平。她躺下的时候还拽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让她翻过去趴着。她两只胳膊撑了一下,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抬了抬。她从后面被进去那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叫完自己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这样。」她说,声音埋在棉花里,「这样我不用看东西,天不转。」
  我扶着她的胯往里送,送得快了些。她里头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热又滑;她的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跪不住,人一点点往下塌,最后整个上半身趴在床上,只剩屁股还翘着。她自己伸一只手往后摸,摸到我的手,抓住,往她自己腰上按。
  「你按着这儿。」她说,「你按着我不跑。」
  她醉话越说越散。她说她这七年里的五个地方,每一个地方她都记得门牌号;她说她攒了二十万,钱在卡里,她一分没花,她妈都不知道;她说她前男友最后跟她算账那天,她把一个蓝皮本子放在桌上,跟他说了一句「账清了」——她说她今天想起来那一句,觉得自己当年挺有种的。
  「你今天挺有种的。」我说。
  「我今天没种。」她说,「我今天写情况说明,写到一半把手停了,我站在治疗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我这边迎。她的腰塌着,屁股往上顶着,跟着我的节奏走,速度不像刚才那么急,倒有点稳。她的两条腿在我两侧夹紧,脚背绷直,脚趾头在床单上蹬。
  她高潮的时候,人是往下坠的。
  她先是把一只手举到嘴边想捂住,手举到一半自己掉了下来,落在枕头边上;跟着整个人绷直,里头一阵一阵往里头收,收得密,收得没有准头。她抖完那两下没出声,眼泪从眼角出来一条,走到鬓角上她也没管。
  她趴了一会儿,慢慢翻过半个身子,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我刚才哭了。」她说。
  「哭了两下。」
  她说,「我今天好累。」
  我把她两条腿架起来,重新进去,这一回她仰着,看着我。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是湿的,看我的时候眼神还是散的,可她抬起手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哥。」她说,「你别管我什么姿势,你怎么弄都行。让我明天早上能起来上班就行。」
  「你明天休息。」
  「哦,对,我明天休息。」她说,「那我今晚上就不管了。」
  我换着法子弄她。她仰着的时候两条腿一直挂在我胳膊上,脚也在晃;我把她侧过去,一条腿抬起来架高,从这个角度进去,她那一侧的小腹绷出一条线;她趴着那一回已经没力气撑了,是我一只手从她小腹底下托着才没塌下去。她的话从成句变成词,从词变成气音,最后只剩下嗯和哼。
  我快到时候,她还记得那件事。
  「别弄在里面。」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今天不是安全期。」
  我最后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肚子上那点热她自己抬手抹开了一下,抹完把手在床单上擦了两下。
  我抽了两张纸,先给她擦干净,从肚子上一直擦到大腿内侧;又抽一张把床单上那一点按掉。她眯着眼看我做这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这人。」她说,「干完活还收拾。」
  「你睡。」
  「我不睡。」她说,「我睡了就跟死了似的,明早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撑着一只胳膊想坐起来,坐起来半寸,人又倒下去,倒下去三秒就没声了。她的呼吸很快变匀,鼻子里有点小声响;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胸口上,另一条从床沿垂下去,垂到地上。
  我给她把那条胳膊收上来,掖好被子。
  半夜三点多她翻了一次身,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天亮前五点多她也翻过一次。她就这么在自己床上睡了整整一夜,安安静静。
  早上八点半她醒的。
  她醒的时候先愣了三秒,眼睛睁开,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这边,然后猛地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底下。
  「我昨天……」她说。
  「你昨天什么都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二十年攒的那点钱,一分没花。」
  她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想调岗。」
  她坐在床上不说话了,把那床被子拉了拉,把脸埋进去一半。
  「这个你别记着。」她说。
  「我记着了。」
  「你记着也别用。」她说,「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她起来穿衣服,穿得比平时慢。她那件旧卫衣翻过来套上,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腰往下塌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站起来。
  「我昨天那瓶酒喝了多少?」她说。
  「大半瓶。」
  「我以后不喝了。」她说,「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你先别急着回去,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再走。空着肚子灌一斤酒,我们科讲义上那一条我记得最牢。」
  她真的去厨房了。她那间厨房小,油烟机一开声音挺大;她敲了两个鸡蛋下锅,火开到最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边那层白慢慢凝上来。她煎得不快,翻面也没溅;煎好用锅铲托到盘子里,撒了点盐,端上桌,自己一口没吃。
  「你吃。」她说,「吃完再回去。」
  那两个蛋我吃了。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抱着那个装过水的杯子,看我一口气把两个蛋吃完。
  「我这屋没什么能吃的。」她说,「有米,我没力气煮了。」
  「够了。」
  她把盘子收去洗了,扣在架子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叠成四折搭在边上。到门口她站在门里看我。
  「你回去吧。」她说,「门对门,两步路。」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门里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我走两步到自己门前,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她那扇门轻轻合上。
  下午晓萌回来得早。
  她现在是正式班,一个礼拜休一天,今天休礼拜五。她进门把书包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先把兜里那个本子拿出来放桌上。
  「哥。」她说,「我今天被人挡回来了。」
  「挡什么。」
  「三床的家属。」她说,「我正要给三床换药,那个人站在床边,手一伸,说等一下,你是实习的吧,等护士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跟班的。」她说,「他说跟班不也是实习的。我就站回来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上头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家属不让,就退回来。别争。」
  「叶柔姐说过一句。」她说,「她说你别跟人家争,你站边上看着,看护士怎么做,看完了记下来。谁挡你你都别说话。」
  「你就这么办的。」
  「嗯。」她说,「我在床边站了五分钟,看普外那个老师换完的。回来我把步骤抄了一遍,一共七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也没什么。她把本子推给我看,那一页上头写着七行字,最后一行是:「换药前先跟病人说一句我要做什么。」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今天那个人不让我碰,是因为我没跟他说我要干什么。我要是先说一句,他大概就不挡我了。」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单元门口那面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纸是打印的,A4,四角用透明胶带贴着。上头写着这一片协议搬迁的公告,底下附着日期和一个电话,最后一行是:请各位住户在合同期内完成搬迁,逾期视为违约。
  「还有四十天。」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从上看到下。这一张纸贴在这儿,一层楼、一层楼地看,看完了大概都会回家开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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