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冷艳律师妈妈和娇俏空乘女友都被修车老板肏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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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下山的。
胳膊上全是藤刺刮出来的道子,脸上脖子上全是蚊子包,鼓得一片一片的。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
我硬着。从她坐在他腿上就硬着,一直硬到现在,硬得发疼。我恨不得拿石头砸它。
我坐回我妈车里,没开灯,没开空调,坐着。
零点五十,竹林里有车灯晃过来。
是陆巡。柴油机轰轰的声音,碾着碎石子,从竹林里开出来。我往座椅底下一缩,缩不下去,就趴在方向盘上。
车灯扫过我妈的车。扫过前脸,扫过车顶那颗新换的激光雷达,扫过挡风玻璃。
陆巡没停。从我旁边开过去了。我从方向盘底下往上看,看见副驾驶上一个人影,头歪着,靠在车窗上,身上穿着一件大T恤,灰的。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妈开车送我。
她今天穿得正式,要去法院,白色的真丝衬衫,米色的西装裙,黑丝袜,膝盖上的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两个印子。律师袍装在一个纸袋里,搁在后座上。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穿了一件长袖,三十七度,捂着胳膊上的道子。脖子上的包我拿她的遮瑕膏抹了,抹得一块白一块黄。
到车库的时候,他又在院子里等着。
我妈停车,他走过来,弯腰冲着驾驶座的窗户。
"沈律师,"他说,"你昨晚来过?"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这车,"他拍了拍车顶,"半夜停在竹林口。快一点的时候我送人出去,车灯一扫,看见了。新换的那颗雷达,我认得。"
"我没来。"我妈说。
她说完了,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也看着我。他弯着腰,一只胳膊搭在车顶上,从我妈那边的窗户里看进来,冲我一乐。
"哦,"他说,"那就是小孩来过。"
我妈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车主 app,点了几下,翻到一个页面。
我知道是哪个页面。行程记录。
她看了很久。
"昨晚二十二点零三分,"她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跟在派出所念协议一样,"用户'江屿'手机钥匙解锁。往返两段,一共一百零七公里。最后一次熄火,一点四十六分。"
她把手机放下了。
"下车。"她说。
她自己先下的车。绕过车头,走到我这边,拉开车门,攥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车里拽出来了,拽到车后头,背对着他。
"你半夜开我的车来这儿干什么?"
她压着声音。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正好攥在一道藤刺刮的口子上,疼得我一咧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我的袖子撸上去,看见了那一胳膊的红道子,又抬头看见了我脖子上抹得一块白一块黄的遮瑕膏。
"江屿。"
"……"
"我问你话。"
"你问他去!"
我喊出来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喊出来的,我憋了一整夜,憋到这会儿,憋炸了。
"你问他昨晚跟谁在一块儿!夏棠!他睡了夏棠!就在楼上!我看见的!我在后山上看见的!"
院子里安静了。老鲁在卷帘门里头,滑板停了。阿坤的水枪停了。
我妈看着我。
她的脸先是白了,白得跟她那件真丝衬衫一个颜色。然后红了,从脖子往上红,红到额头。她的嘴唇抿得死紧,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转过身,绕过车尾,往车库走。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走得很快,走得腰一扭一扭的。她走过他身边,没看他。
她走进卷帘门,走过举升机,走到车间角上那道铁楼梯底下,抓着扶手,上去了。
他直起腰,从车顶上把胳膊拿下来,不慌不忙地跟过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了,小孩。"
第6章 小点声,楼下有小孩
我在铁楼梯底下把鞋脱了。
那道楼梯是一格一格的铁板,踩上去咣咣响,穿鞋上去,整个车间都听得见。我把两只鞋并排摆在最底下那一格,光穿着袜子往上走。袜子踩在铁板上,铁板上有油,有铁屑,有一层黑灰,凉的,扎脚。
阿坤在洗车位看着我,手里的水枪垂着,水哗哗地往地上流。
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半,看了我一眼,又滑回去了。
我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那排玻璃,从底下看了一个礼拜,我从来不知道它还能挡住东西。今天它挡住了。我妈进去以后,里头的百叶帘"唰"地全放下来了,灰色的,一片一片的铝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
离地二十公分。
我走到最上面那一格,蹲下,然后趴下了。脸贴在铁格板上,一股机油味,铁板的格子硌着我的颧骨,正好硌在那块刚结的痂上。
门是玻璃的,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得见里面的地板。
也听得见。
* * *
"……是真的吗?"
是我妈的声音。不高,可是绷着,像一根拧到头的弦。
"哪件?"
"你别跟我装。"我妈说,"我儿子半夜爬你后山,被藤刺扎了一身,蚊子咬得脖子上没一块好肉。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了啊。"他的声音是笑着的,"那小孩挺能爬。"
我从帘子底下看见了两双脚。
一双是我妈的,黑丝袜,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开庭穿的那双,鞋跟又细又高,并着站,站得笔直。一双是他的靴子,磨白了的,离她一米远,鞋尖冲着她,一只脚的脚跟在地板上一点一点。
"她二十岁。"我妈说,"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她自己打车来的。"他说,"三十七块,我给她报的。"
"你——"
我妈的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上礼拜在派出所,你跟我说你图个乐呵。"她的声音快起来了,一句赶一句,"你的乐呵就是这个?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睡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睡在她男朋友眼皮底下,睡完了还跑到人家妈跟前,'沈律师你昨晚来过'——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他说出来的。你——"
"沈律师。"
"我在说话!"
"你上来,"他说,"是替你儿子讨公道,还是替你自己?"
帘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趴在铁板上,连气都不敢喘。
"……你说什么?"
"你今天戴耳环了。"他说,"前天没戴。礼拜一也没戴。"
啪。
那一巴掌很响,响得我在门外都缩了一下脖子。
靴子没动。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板上一滑,"吱"的一声。
很久没人说话。我听见我妈在喘气,喘得很急,一下一下的,那天她跪在碎石子上就是这么喘的。
"打完了?"他说。
声音还是笑着的。
* * *
靴子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一米远走没了。靴子尖抵上了高跟鞋的鞋尖。
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跟了一步。又退一步,又跟一步。退到第三步,鞋跟磕在了什么上——桌子腿,那张大桌子的桌子腿——退不动了。
"你别……"
后面的话没了。
我听见一声"唔"。
很短,闷的,从嗓子里出来,被什么堵回去了。
然后是我妈的高跟鞋。两只鞋跟同时从地板上抬起来了,抬到脚尖踮着,鞋跟悬在半空里,抖。她踮着脚,是因为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得踮着脚,或者是他把她往上提,提得她只剩脚尖沾地。
帘子里有声音。湿的,黏的,啧的一声,又一声。是嘴。
我亲过嘴。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唔……放……放开……"
"不放。"
"我……陈卓……我儿子在楼下……"
"那你小点声。"他说,"楼下有小孩。"
那句话我听过。礼拜二中午,农家乐,储藏间,他对着窗户说:"姐,小点声,隔壁有小孩。"那回窗外是夏棠。
这回门外是我。
他知道。
* * *
高跟鞋离地了。
两只都离地了。我从帘子底下看着它们从地板上飞起来,往旁边一荡,荡出了那二十公分的视野,然后又出现了:在桌子边上,悬着,比刚才高出一截,鞋底冲着我。
他把她抱到桌子上了。
两条腿从桌沿上垂下来。黑丝袜,膝盖上那块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来一个印子。两只高跟鞋挂在脚上,晃。
靴子走过来,走到那两条腿中间。
那两条腿就分开了。一开始并着,膝盖贴着膝盖,他的靴子往前一挤,膝盖就让开了,往两边一分,分到他的胯那么宽,夹着他。
右脚上那只高跟鞋掉了。
"嗒"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鞋跟冲上,正好滚到门边上,滚到帘子底下,离我的脸不到半米。
鞋里头还是热的。我闻得见。皮子味,她的脚汗,她的香水,混在一块儿。
她那只脚就光着了,裹在黑丝袜里,悬在桌沿下面。脚趾头在丝袜里蜷着,蜷得死紧,又张开,又蜷上。
帘子里的声音没停过。嘴对嘴的声音,衣服蹭衣服的声音,我妈从鼻子里出来的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乱,带着一点哼。
"……嗯……你……手……"
"什么手。"
"拿……拿开……"
"这儿?"
"……嗯……"
她说"嗯"。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嗯,拿开",还是"嗯,这儿"。
衬衫的声音。真丝的,滑的,被手揉皱了,沙沙地响。一颗扣子"嘣"地崩开了,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蹦了几下,蹦到了那只高跟鞋旁边,是一颗白色的小贝母扣子。
桌上有东西倒了。一个笔筒,"哐啷"一声,十几支笔撒了一桌子,又从桌沿上往下掉,噼里啪啦,有一支滚过来,从帘子底下滚出门缝,停在我鼻子尖跟前。是我妈的笔,她那支钢笔,在派出所签协议用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你疯了……"她喘着说,"礼拜二晚上……我就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上你的车……"
"礼拜二晚上你在我车上脱袜子的时候,"他说,"怎么不说不该?"
"那是勾丝了!"
她说得又急又响,响完了自己先没声了。
他笑出来了,笑得桌子都在颤。
"对,"他说,"勾丝了。一条腿勾丝了,两条腿一块儿脱。"
"你闭嘴……唔……"
又被堵上了。
"……陈卓……"
我妈叫他名字。跟那天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软的,是往下掉的,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口气。
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一下绷直了。
* * *
他的手往下去了。
我看不见他的手。我看得见她的腿。他的一只手从她膝盖那儿出现了,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有机油,贴着她裹着黑丝袜的大腿外侧,往上,慢慢地往上,推着她的裙摆往上,推过了大腿的一半,再往上,推出了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不见了。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胯。
然后,帘子底下出现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抓住,指头陷进他的肉里。
"够了。"
她的声音哑了,喘着,可是有劲。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我十点开庭。"
他的手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我趴在门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几下。
他的手从她腿上退下来了,退出了帘子的边,退回了他自己身边。
"行。"他说,"去开你的庭。"
* * *
桌子边上的那两条腿动了。滑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头张开,找了找,没找着鞋。
"我鞋呢……"
我爬起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退,袜子在铁格板上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我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蹦,蹦到最底下,抓起那两只鞋,一手一只,光着袜子跑回洗零件的铁盆跟前,蹲下了。
阿坤看着我,嘴张着。
我拿起刷子。
头顶上,玻璃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高跟鞋踩下来。我没抬头。我盯着盆里的黄色清洗剂,清洗剂里泡着一个黑疙瘩,我拿刷子刷它,刷得一盆的水哗哗地晃。
高跟鞋走到楼梯底下,停了。
我余光里看见她的鞋尖。两只都穿上了。黑丝袜,脚踝。她站在那儿,停了有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楼梯底下那一格,铁板上的黑灰里,印着我两只袜子的脚印,一格一格地往上,一直到最上面。
我也知道她在看我的脚。我蹲着,两只鞋扔在旁边,两只袜子底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
"下午四点半,"她说,"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了。走过车间,走过院子,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上车,关门,倒车,开走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口红是新涂的,涂得很仔细,比早上还红。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那儿,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 * *
他是二十分钟以后下来的。
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红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T恤领口上蹭着一道颜色,豆沙色的。
阿坤憋了半天,没憋住。
"哟,卓哥,脸怎么了?"
"蚊子。"他说。
他从冰柜里拿了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袜子。
"小孩,"他说,"下午把我那车洗了。里外都洗。"
他那辆陆巡。我妈坐过的副驾驶。夏棠昨晚坐过的副驾驶。
洗之前,他又说:"上楼把我车钥匙拿下来,桌上。"
我上楼了。穿着鞋,咣咣咣。
百叶帘已经拉上去了。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桌子上的东西全挪了位置,合同和笔录摞在一边,摞得歪歪扭扭,桌面正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得干干净净,那块地方的玻璃台面上,有一个印子,雾蒙蒙的,两瓣,圆的,是一个屁股坐过又滑下来的印子。
笔筒扶起来了,笔插回去了。我妈那支钢笔不在里头,大概她拿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那颗扣子。白色的小贝母扣,背面还连着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崩断的。
车钥匙就在桌上。我拿了钥匙。
扣子我也拿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下楼,揣进了裤兜里。
我不知道我要它干什么。
我洗了。我拿吸尘器吸副驾驶的脚垫,吸出来一根长头发,卷的;又吸出来一根,直的,染过的,栗色。两根头发缠在一块儿,缠在吸尘器的刷头上,我拿手指头往下拽,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 * *
夏棠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后山上,不知道早上院子里那一嗓子,不知道楼上那二十公分。她从竹林里走出来,蹦蹦跳跳的,冲我招手。
"宝宝!"
她今天的衣服是那家 MCN 寄来的,说是给系列定的"人设":一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跟车库师傅穿的那种一样,可是小一号,紧,拉链从脖子一直开到肚脐,敞着,里面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把两只奶子兜成两个圆,中间挤出一道沟。连体服的两只袖子没穿,系在腰上,腰勒出来,屁股兜在橙色的布里,圆圆的两瓣。脚上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跑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亲在那块痂上。
"今天拍第二集,'车库哥哥教我换轮胎'!"她说,"你拍哦。"
然后她就跑上楼了,说要去"对脚本"。
我站在楼梯底下。百叶帘没放。我看见她在玻璃里头,站在他桌子边上,弯着腰看他手机,两条麻花辫垂到他肩膀上。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腰,往那张黑皮沙发上一坐,坐下去,"咦"了一声,伸手往沙发缝里掏。
掏出来一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举到眼前看。
她拿着那东西,蹦蹦跳跳下楼了。
"哥哥,"她冲跟在后头下楼的他晃着那东西,笑嘻嘻的,"你沙发缝里怎么有女人的耳环呀?"
是一颗珍珠。小的,白的,圆的,底下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针。
我认得。礼拜四早上,我妈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后视镜,耳垂上就是这个。今天早上她也戴着。两只。
"客户的。"他说。
"哪个客户呀~"夏棠把耳环举高,不给他,"女客户?漂亮吗?"
他也不抢,就站在那儿,伸着手,等。
夏棠举了一会儿,撇撇嘴,放到他手心里了。
他攥起来,揣进了工装裤的兜里。
* * *
"教我换轮胎"拍了一个半小时。
我举着稳定器,蹲着,站着,跪着。他教她拧螺丝,从后面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把十字扳手,一圈一圈地拧。她蹲在轮胎边上,连体服的拉链敞着,一弯腰,运动内衣里那两团就往前坠,他站在她身后,从上往下看,看得清清楚楚。她拧不动,往后一靠,靠在他腿上,仰起脸冲他撒娇:"哥哥你帮我嘛~"
他帮了。他蹲下来,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握着扳手,一使劲。
螺丝松了。
"哇——!"夏棠在他怀里拍手,"哥哥好厉害!"
"小孩,"他回头冲我说,"这条过了。"
后面还有一条,是她躺在滑板上,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滑板是他平时躺的那块,黑的,油乎乎的。她躺上去,仰着脸,连体服的拉链敞着,运动内衣兜着的两团朝着天,随着她喘气一起一伏。他蹲在滑板边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肚子,把她往车底下推。
"往里,再往里。看见没有?那根是传动轴。"
"看不清嘛……好黑……"
"手机打开手电筒。"
"哥哥你进来给我指嘛……"
他就也钻进去了,侧着身子,挤在她旁边,车底下就那么一点地方,两个人的腿露在外面,一双马丁靴,一双磨白了的靴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车底下有笑声,有她"哎呀"的一声,有他低低的说话声。
"小孩,"他在车底下喊,"拍腿。腿露在外头,有那个意思。"
我拍了。我趴在地上,镜头贴着水泥地,拍两双腿。拍了四十秒。四十秒里,那双马丁靴的鞋尖蜷了两回。
中间休息的时候,夏棠跑到车间角上的水池边洗手。
我跟过去了。
她在搓手上的机油,搓不掉,皱着鼻子。我站在她旁边,等着。
"我昨晚在后山上。"我说。
她搓手的动作停了。
"……什么?"
"蓄水池那条路。半山腰,看得见露台。"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两只手悬在水底下,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水关了。
"你都看见了?"
"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黑。
"……那你干嘛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没话说。
那天晚上,在后山上,蹲在藤刺里,蚊子咬着,我想过几百个念头,没有一个是"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了。她的眼睛红了,可是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
"宝宝,"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湿的,凉的,"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你说什么?"
"MCN那边说了。"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咱们这个号最值钱的,就是评论区那个梗。'摄影师是男朋友'。他们说这个人设特别好,特别有记忆点,说流量全是从这儿来的……你要是走了,这个号就废了。"
我看着她。
"你跟他睡了,"我说,"然后让我接着给你们拍?"
"就……就拍视频嘛……"她拉着我的手晃,"拍视频又不干嘛……"
"……"
"签约费下来,"她说,"我分你三成。"
我笑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我站在水池边上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夏棠看着我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怕。
"小孩!"他在车间那头喊,"机位!"
我止住笑,抹了一把脸。
然后我走回去,捡起地上的稳定器,蹲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为什么走回去。
* * *
四点半,我妈来了。
她换了衣服。早上那件扣子扣错又掉了一颗的白衬衫没了,换成了一件黑色的,丝的,领口系着一根飘带,系成一个蝴蝶结,一直系到脖子根,什么都看不见。头发重新梳过了,一根不乱,挽成一个低髻。
右耳朵上一颗珍珠。
左耳朵上没有。左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空着。
她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夏棠正坐在一个轮胎上喝水,连体服的拉链还敞着,运动内衣上全是汗,两条麻花辫松了一半。她看见我妈,站起来了,甜甜地笑。
"阿姨好!"
"夏棠。"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暑假不实习吗?"
"实习结果出来啦,过了!下礼拜一上岗。"夏棠说,"今天来看江屿呀。"
"看江屿,"我妈说,"看到人家楼上去了?"
她说得很轻,很客气,像在法庭上问对方证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夏棠的笑没变。可她的眼睛动了。
她的眼睛从我妈脸上,慢慢地挪,挪到了我妈的耳朵上。右边,一颗珍珠。左边,一个空耳洞。
然后挪到了站在卷帘门口抽烟的他身上。挪到了他工装裤的兜上。
又挪回来了。
"阿姨,"夏棠说,笑得更甜了,"阿姨也上去过呀?"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知了都像是停了一下。
我妈看着她。夏棠看着我妈。两个人都在笑,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
我妈先开口的。
"你腿挺长。"她说,"视频里拍得尤其长。"
"是江屿拍得好。"夏棠说,"阿姨身材也好,比我妈还好。"
"你妈多大?"
"四十三。"
"那我比她大一岁。"我妈说,"谢谢夸奖。"
他在卷帘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靴子尖碾灭了,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他。
他摊开手,什么也没说。
* * *
"江屿,"我妈说,"上车。"
我上了车。
我妈开车,两只手,十点十分。她一路没说话。出了竹林,上了大路,开到第一个红灯,停下来,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摸了一下。手放回方向盘上。
绿灯亮了。
"那个女孩子,"她看着前面说,"配不上你。"
第7章 车内可能有遗留人员
礼拜六早上,车开出小区,我妈说:"车钥匙我给你删了。"
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跟说"今天有雨"一个口气。
"以后要用车,先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 app。我的名字还在,头像还在,名字底下原来那行小字是"授权用户·可驾驶",现在变成了"家庭成员·仅查看"。
她删了我的钥匙,没删我。
我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去了。
* * *
到车库,她没下车。
车停在院子里,没熄火,空调开着。他从车间里走出来,走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我妈把车窗降下来了。降了五公分,停住,一道缝。
他把两根指头搭在那道缝上。
"沈律师早。"
"早。"
"耳环在我这儿。"
"寄到我律所。"我妈说,"地址你有。"
"寄丢了怎么办。"他说,"你自己来拿。"
我坐在副驾驶上,解安全带,解得很慢。
我妈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 T 恤,领口很规矩的那种,底下一条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她周末才这么穿,像个大学老师。可那件 T 恤是紧身的,安全带从她右肩斜着勒下来,勒过两只奶子中间,把那件规矩的 T 恤勒出两个圆鼓鼓的包,一边一个,安全带夹在中间。
他从那道五公分的缝里往里看。看得见什么,他就看什么。
"下车。"我妈对我说,没看他。
我下车了。
她把车窗升上去,倒车,掉头,开走了。他站在原地,两根指头还悬在半空,被升上去的车窗顶开了。
他看着那辆车开进竹林。看了一会儿,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转。
一颗珍珠,底下连着细细的金针,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转了一整天。递扳手的时候在转,吃饭的时候在转,躺在车底下也在转。转着转着就往空中一抛,接住,再抛。我在旁边洗零件,每抛一下,我的眼睛就跟着上去一下,下来一下。
下午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滑板上,冲我晃了晃那颗珍珠。
"小孩,你妈明天干嘛?"
"不知道。"
"礼拜天也上班?"
"不知道。"
"行。"他说,"那我问她。"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字。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戳得很慢,戳一个字看一眼,跟他拧螺丝一个样。我站在铁盆边上,看着他打完了,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往滑板上一扔,屏幕朝上,又钻回车底下去了。
我没去看那个屏幕。我刷我的零件。
过了五分钟,滑板上的手机"叮"了一声。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盖在锁屏上。我离它一米半,看不清字,只看得见头像:一个白色的天平,我妈的头像,用了好几年了。
车底下,他伸出一只手来,摸到手机,拿进去了。
车底下传出来一声笑。
* * *
礼拜六晚上,夏棠发来一串照片。
"宝宝!制服到啦!!你看~"
是在她家的穿衣镜前拍的。航空公司的乘务制服:藏青色的修身马甲,白衬衫,领口系一条红蓝相间的丝巾,打成一朵花;藏青色的包臀裙,长到膝盖上面一点,后面开一道衩;肉色丝袜,黑色的中跟鞋。头发盘起来了,盘得跟面试那天一样紧。
第一张是正面,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肚子前头,标准微笑,露八颗牙。
第二张是侧面,她把腰挺起来,屁股往后翘了翘,包臀裙绷出一道又圆又满的弧,开衩那儿露出一截丝袜包着的大腿。
第三张是她转过身,回头冲镜头飞了个眼,一只手搭在自己屁股上。
"礼拜一第一天上岗!!好紧张!!"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说,哥哥会喜欢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会。"我回。
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 * *
礼拜天我不用去车库。
我妈一早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衣帽间里拉衣柜的滑轨,咕噜,咕噜,咕噜,三回。
九点,她从卧室出来。
一条黑色的针织吊带连衣裙。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领口是一字的,平平地横在锁骨底下,露出两个肩膀和一大片胸口。针织的料子薄,贴身,从胸口一直贴到膝盖,贴着她的奶子,贴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屁股,哪儿鼓哪儿陷,一清二楚。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薄开衫,没扣。光着腿,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
头发放着,卷过的。
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右边那颗珍珠也摘了,两个耳洞都空着。
"我去趟所里。"她在玄关换鞋,"明天开庭的材料要再过一遍。还有个当事人下午来签起诉状。"
"礼拜天?"
"当事人就礼拜天有空。"
"穿这个去所里?"
她换好鞋,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礼拜天,所里没人。"她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然后我进了她的卧室。
我已经好几年没进过我爸妈的卧室了。主卧带一个衣帽间,衣帽间就在我房间那堵墙的另一边。我每天早上隔着墙听她拉滑轨,今天第一次站在滑轨跟前。
床上摊着三身衣服。
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一套白色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一条墨绿色的半身裙。三身都是她试过又脱下来的,摊在床上,没挂回去。我妈在家里东西从来不乱放,书房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冰箱里的饭盒按颜色码。
梳妆台上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盒子里一层薄薄的黑色包装纸,揉开了,空的。快递单还贴在盒子上:一个内衣牌子,收件人沈曼,下单时间 7 月 17 日,22:14。
礼拜五晚上。她在车上摸着左耳朵说"那个女孩子配不上你"的那天晚上。
我把盒子盖上了,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个角度。
然后我回屋,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点开那个 app。
"家庭成员·仅查看"。
能查看什么呢。我一个一个点。车辆位置:能看。车辆状态:能看,电量百分之八十二,车门已锁,车窗已关。哨兵模式录像:点进去,一行灰字,"哨兵模式已关闭"。
她关了。
她是打离婚官司的。她知道行车记录仪是什么,知道哨兵模式是什么。她见过几百个男人和女人栽在车里那几个摄像头上。
我看着那个小地图。车在走,沿着高架往东,进了钱江新城,停在她律所那栋楼底下,地图上一个小蓝点,叠在一栋楼的轮廓里。
十点零七分,熄火。
然后一个下午,那个小蓝点一动不动。
* * *
三点四十一分,我的手机震了。
app 的推送,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不走微信。
"【车内生命体检测】检测到车内可能有遗留人员,请及时查看。"
底下附着一张截图,一段视频。
我坐起来了。
我点开那段视频。二十秒。
画面是黑白的。地库里暗,车里那个摄像头开了红外,人在里面是灰白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摄像头装在挡风玻璃顶上,广角,前排两个座位和后排整排都在里头,像从天花板上往下看一个盒子。
后排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我妈。那件针织吊带裙在画面里发亮,一大片肩膀和胸口是白的。开衫脱了,团在她腿边上。
右边是他。
她朝他伸着一只手,手心朝上。
他一只手举着一个小东西,举得高高的,举在车顶底下。那东西亮得发白,一个小点。
"给我。"我妈说。
有声音。车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