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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第十六章 参演 作者:拍片侠【字数:4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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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参演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小块地毯上,亮得有些晃眼。九月底的莫斯科,这个点外头早该是白天了。套房里静着,几间房的门都关着,远处隐约有电车的声音,隔着几层墙,听不真切。安娜还枕在我臂弯里,睡得很沉,一条腿搭在我腿上,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锁骨那儿。昨夜那条黑色的眼罩,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摘了,揉成一团,丢在枕头边上,布面上还留着一点汗味。

我侧过头,看着那团黑。布面上还留着压出来的褶,像一只闭着的眼。我伸手捏了一下,布是凉的,攥在手里,薄薄一层。我盯了一会儿,昨夜的事就一件一件回来了:她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杯子;她从背后贴上来,两团乳房压在我背上;她的舌头,她的手指,她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句话;她吻我时嘴里那股酒的凉。还有她走时那声很轻的关门,像怕惊着谁。屋里那点黑,那点酒气,那双在暗处看着我的眼睛。想到这里,小腹底下忽然一紧,阴茎硬了,顶着被子,硬得发胀,马眼那儿也有一点湿。

我侧过身,贴了上去,胸口抵着她的背,阴茎顶在她臀后。我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另一只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她还在睡,身子软着,被我这么一弄,眉头先皱起来,往旁边躲了躲,眼睛也没睁,含含糊糊地说:“老公,昨天太累了,早上让我再睡一会儿。”声音哑着,尾音拖得很长,说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没再勉强,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汗,是热的。我把被子替她掖好,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洗漱完,套上睡衣,推门出去。

客厅里有人。叶莲娜坐在餐桌那头,背对着窗,正低头吃东西。她已经换掉了昨夜那件白的,换了一身黑的,也是蕾丝,薄薄地贴在身上,领口开得低,底下那件黑色内衣看得见轮廓,细细的肩带绕着肩。她的头发没扎,金色的,披在一边肩上,垂到桌沿。她坐得很直,吃东西的动作不快,刀叉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早。”她说,中文很稳,“要不要也给你叫一份?这家餐厅的俄式早餐不错。”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她伸手拿起旁边茶几上那部电话,说了几句俄语。我听不懂,只听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收得干净。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去,说:“十分钟。”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吃她盘子里那份。

桌上放着那台电子阅读器。我拿起来,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叶莲娜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勺子碰在瓷盘上,很轻的一声;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白光落在桌沿上。屋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翻了一页,眼睛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进去。鼻子里是咖啡和黄油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的香气。咖啡的苦味压着黄油的甜,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把阅读器翻过来,又翻回去,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却总往她那边看。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和此刻坐在餐桌这头的样子,像两个人。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吃得很慢,很专心,像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看到第三页。那一声来得突然,把屋里那点安静一下子划开了。叶莲娜放下刀叉,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跟门外的人说了几句俄语,声音不高,尾音在走廊里散开。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上扣着一个银色的圆盖。

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揭了盖。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扑在脸上。托盘里摆得很整齐:一小锅荞麦粥,边上两块煎得金黄的奶渣饼,一碟黑面包,抹了黄油,还有一小壶红茶,壶嘴上还冒着白气。粥面上浮着一层奶皮,奶渣饼旁边搁着一小勺酸奶油,另外还有一小碟果酱。她说:“尝尝。俄式的,跟你们那边不一样。”

我拿起勺子,她却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我手边的电子阅读器,说:“不介意把这个借我看一下?你吃完饭,就还你。”

我把阅读器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的。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自己那头坐下,一边喝她那杯红茶,一边低头翻起来。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偶尔停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看到某一页,叶莲娜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随即又落回屏幕上。晨光从她背后的窗子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金发上,也落在屏幕上,反出一小片白。

我低头吃粥。荞麦煮得很软,带着一点烘过的香;奶渣饼是温的,酸奶油化在上面,咸里带一点甜;黑面包切得厚,抹了黄油,咬下去有一点酸。红茶很浓,我倒了一点奶进去,颜色慢慢沉下来。屋里只剩下勺子和瓷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吃了大半,我放下勺子。叶莲娜像是掐着点,把阅读器从桌上推了回来,屏幕还亮着。我伸手去接,嘴里那句“昨晚”已经到了舌头上。

“昨晚你们应该把门关紧。”她忽然说,声音不高,眼睛也没抬,“别忘了,这个套房里,除了你们,还住着两个单身女人。”

我愣了一下。她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正要说的东西。她把“昨晚”两个字接了过去,接得那么自然,好像昨夜真的只隔着一道门,只关乎一点声音。

“就是。”身后忽然有人接话,“昨晚那位叫得,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冰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大概是刚起,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屋里那点安静就散了。她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搁,冲叶莲娜抬了抬下巴:“亲爱的,也给我来一份,俄式的,配红茶,不要咖啡。谢谢。”

“没问题。”叶莲娜应了一声,拿起茶几上那部电话,又拨了出去。

王冰冰转过头看我,眼睛弯着,笑得不怀好意:“昨晚很厉害嘛,把安娜折腾到现在都起不来。怎么,是不是因为叶莲娜也住在这屋里,想显摆一下男子气概?”

她说着,一只手搭到我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

“安娜呢?”她问,“还没起?”

我嗯了一声。她啧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又接了刚才的话头。

“我跟你说,”王冰冰压低了些声音,下巴朝叶莲娜那边一点,“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妖精,是个女巫。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自己小心点。”

叶莲娜听见了,也不恼,坐在那头,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笑很淡,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几分钟后,侍者推门进来,把王冰冰那份早餐放下,又退了出去。一样的托盘,一样的盖子。她一边吃,一边问叶莲娜:“马卡洛夫大概几点过来?”

叶莲娜拿起左边那部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以后。”

“行。”王冰冰说,“等会儿我和安娜一起,跟他把合作的事谈了。”

我抬起头:“合作什么?”

王冰冰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在莫斯科开美甲店。”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晚上去哪儿吃饭。我没再问。一个美甲店,跨着国开,听着就不像只为了做生意。可我也没往下想。满脑子还是昨夜,还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

王冰冰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我让叶莲娜也替安娜叫一份,叶莲娜应了一声,拿起电话。王冰冰说她和安娜十点前要碰一下,先回房换衣服;叶莲娜也端着杯子回了自己那间。客厅里一下子空了,只剩桌上几只没收走的盘子,和杯底一点凉掉的红茶。

我回到卧室。安娜还睡着,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鼻尖。昨夜折腾到那么晚,她睡得很沉,连我进门都没醒。

快到九点,她醒了。先是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坐在床边,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快九点。”我说,“早饭给你叫了,在桌上。”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着,几缕贴在脸上。我把托盘端到床边,搁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红茶,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她大概是真饿了,一口接一口,没顾上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她吃。她吃得很慢,勺子舀起来,还要吹一吹;粥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掉。晨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颗浅褐的小痣上。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粥香,混着红茶的味道。

“你吃过了?”她问。

我嗯了一声。

“刚才冰冰说,”我开口,“有个叫马卡洛夫的,十点以后过来,谈美甲店的合作。等下要你陪她一起谈。”

安娜点了点头,没抬头:“嗯,是有个合作要谈。”

“什么合作?”

“叶莲娜牵的线。”她舀了一勺粥,顿了顿,“就是教这边的人画美甲。材料从国内发过来。到时候,也要你帮忙。”

听到“叶莲娜”三个字,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帮忙?”我问。

“发货。”她说,“有些东西需要报关的。”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问:“冰冰这是准备把美甲店开遍全俄罗斯?”

安娜摇了下头:“其实是叶莲娜想弄。冰冰有钱赚,就无所谓。”她把勺子放下,抬眼看我,“等下要来的这个人,是给叶莲娜投资的金主。有些事,叶莲娜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

“她的身份。”安娜只说了这四个字,又低头去吃。

我没再往下问。叶莲娜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安娜在来的路上说过一次,我记得。

我坐在那儿,想了想。一个美甲店,跨着国开,材料、样式设计、人手,样样都隔着几千公里,听着就不靠谱。原材料、技术、培训,哪一样都不省心。可我没问。安娜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自己接了下去:

“冰冰定期从国内发材料和图纸。员工培训,是俄罗斯这边派人到国内去学。叶莲娜本身也有基础。”她说完,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想太多,每个月需要你帮忙的货,估计就几个箱子的事情。”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等她把最后一点粥吃完,我把空托盘端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去洗漱了。

十点多,门铃响了。这一次不是早餐。三女从里间迎出去,脚步声在客厅那头绕了一圈。马卡洛夫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早上吃饭的那张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阅读器。他从我面前经过,停下脚步,冲我点了点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我也点了点头,回了一声。

他看上去很普通,五十上下,中等个儿,头发有些稀,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脸上带着生意人那种不深不浅的笑。他身上没有酒气,也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点外面的凉气。要说有什么特别,也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不闪。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力道不重。

三女把他引到另一间客厅去了。王冰冰走在最前面,安娜在中间,叶莲娜落在最后,替他们把门带上。那间厅的门没关严,偶尔漏出几句俄语,听不清;有时候是王冰冰的声音,快而脆,有时候是马卡洛夫低低的应答。我低下头,接着看阅读器。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浮着些细小的尘。

“你也对心理学很感兴趣?”

声音就在旁边。我抬起头,叶莲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头发还是散的,脸上没有妆。

“没有。”我说,“只是无聊,翻一翻。”我把阅读器往上举了举,“这是王冰冰的,我借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这个阅读器,是我送给她的。”

我愣了一下。

“里面那些心理学的书,也是我拷进去的。”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腿交叠着,杯子放在膝上,“今天早上我翻的时候,看见那些书,都是几天前才第一次被人点开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那意思很明白:点开的人是我。

“所以,”她说,“你在看什么,我大概知道。”

我忽然明白,早上她把阅读器借过去,不是随便翻翻。那些书我确实点开过,佩瑞尔,莱姆勒,还有几本没译过来的。有些地方,我还做了标记。她说“我大概知道”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等我说话,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不高,像在讲别人的事。

“昨天晚上,你和安娜玩的那个,感官剥夺。”她把“感官剥夺”四个字说得很慢,“那东西,比你们想的要深。眼睛一蒙上,人就没法分心,剩下的几样东西,全被放大。触觉,听觉,呼吸。再加上你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人就容易往下掉,掉到最底下那一层。”

她伸出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就像这样。”她说,“蒙上眼,这一下会比平时长,也比平时重。”

她顿了一下。

“最底下那一层,就是淫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个化学式。我没接话。她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来没人把它说得这么直。

“我昨晚只是去客厅倒杯酒。”她接着说,“路过你们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就站了一会儿。后来门开着,我就进去了。一场挺有意思的夫妻游戏,我跟着玩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场牌局。我看着她,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想起她贴在我背后,想起她蹲下去。那些事,到她嘴里,就成了“玩了一下”。我想反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拼在一起,却全不是昨夜的样子。可她说的也没错。昨夜的门确实没关紧,声音确实传了出去,她确实进来了。她只是把中间那一段,轻轻拿掉了。

“你不用有负担。”她说,“我是研究这个的。和别人做爱这件事,在我眼里,没那么重。”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没法追问。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要不要聊聊?”她把杯子放下,“光看书,是找不到答案的。有些东西,得说出来。人有倾诉的需要。”

我没说话。这几天,我确实有些话,不知道该跟谁说。安娜不能说,王冰冰更不能。这些天,我像被塞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墙。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

“我毕竟学这个,在这边也有执照。”她说,“我和安娜认识很多年。而你现在在看这种书。或许,我会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她朝另一间客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而且,他们那堆条款,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看着都头疼。马卡洛夫英语中文都不错,不用我一直坐在那儿翻译。”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抱怨,像真的被那些条款烦到了。她说这些,像是在替我安排一件很小的事。我没立刻答。阅读器的屏幕还亮着,停在一行字上。我想了想,把屏幕按灭,合上。

“好吧。”我说。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往下沉了一点。她坐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让我稍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分钟,她拿着一只iPod和一小瓶香薰出来。她把香薰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划了根火柴,点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慢慢散开,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花。那只iPod她放在手边,没有打开。香薰的火苗很小,蓝的,晃了一下,稳住了。

“躺下吧。”她说,“全身放松。”

我在沙发上躺下。她拉了一把椅子,在离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坐下。两米,不远不近,刚好是能说话、又不用碰到的距离。屋里慢慢静下来,另一间客厅的声音也远了。

“说说你们吧。”叶莲娜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不高,落在香薰那点淡淡的烟里,“你和安娜,怎么认识的?”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那盏灯不在正上方,偏左一点,光落在墙角的线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朋友介绍的。大学同学。”

“然后,你就去了。”

“去了。东方君悦,二十四楼的行政酒廊,下午三点半。我三点一刻到的,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我顿了顿,“三点二十八分,电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平底鞋,踩在大理石上,很轻。”

“时间记得那么清楚么?”

“不会忘,第一次见。她穿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同色的开衫没系扣,脚上一双平底鞋。头发用一根木质发箍盘着,戴一副无边眼镜。”

“第一眼呢?”

“安静。”我说,“那地方不安静,可她走过来的时候,像把周围的声音都吸走了。她坐下,只要了一杯白水。”

“你们聊了什么?”

“介绍人说她开瑜伽馆,她纠正我,说普拉提,不太一样。”我笑了一下,“她以前是跳舞的,十年芭蕾,六年现代舞。后来不跳了。”

“为什么不跳了?”

“她说,身体还跳得动,是她自己放不出去。她的能量是往回收的。”我停了停,“她还说,普拉提是往内走的,是跟自己说话。”

“你听懂了?”

“听懂了一半。”我说,“她说她穿得严实,是不想被看见。”

“后来呢?”

“后来就见面,吃饭,说话。她话不多,可你说的每一句,她都接得住。”我停了停,“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临走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呼吸,核心,骨盆,肩带,脚趾抓地。”

“再后来呢?”

“一个月以后,她带我去见王冰冰。在一家露台餐吧,王冰冰坐在她对面,上来就问我,你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

“一个月。”我说,“王冰冰说,太慢了。”

叶莲娜轻轻笑了一声。

“再往后,就是些平常事。”我说,“她给我做饭,我去接她下班,有时候在她工作室楼下等。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再往后,就结了婚。没什么波折。婚礼办得不大,来的都是熟人。”

我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可那些画面一件一件浮上来:她坐在窗边,手指交叠放在小腹前;她喝水的时候,杯沿只碰一下嘴唇;她说话轻,尾音总是收着,像怕惊动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叶莲娜问。

“安静,文静,温柔,体贴。”我想了想,“要非说一个定语,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床下是良家,床上……配合。”

“配合。”

“嗯。她不太主动,可你想要的,她都给。”我说,“她像是知道分寸在哪儿,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迎。她像是把这件事也当成一门要练好的功课。”

“你觉得她性欲强么?”叶莲娜问。

“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我说,“有时候她会主动,半夜里,把手伸过来。有时候一个月也不提。关键是,她总能配合我。”

“配合你。”叶莲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个人的性欲,总该有个定数。怎么会忽高忽低?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她问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隔着一点空白。我躺着,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在聊天,倒像在问诊。屋子里那股香薰的味,一点一点往下沉;我忽然觉得,自己真躺在一间诊所的沙发上,而她是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的人。窗外有车过去,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没了。我听见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坐姿。

“我有个病。”我说。

屋里静了一下。香薰的火苗很稳。

“什么病?”

“情境性延迟射精。”

我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早就背熟的诊断。说完,喉咙有点干。

“跟她做的时候,”我补了一句,“到最后,出不来。”

“去看过?”

“去过一次,华山医院。查了,器官没问题。医生说是心因性的,情境性的。”

“现在呢?”

“时好时坏,不过大多数情况,都没问题,因为她后来……”我停了一下,“她开始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她编的。编她跟别人。”我说,“讲得跟真的一样。有名字,有地方,有前因后果。每次我卡在那儿,出不来,她就讲。”

“讲着讲着。”

“讲着讲着,我就出来了。”我说,“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讲的时候,也很投入。我闭着眼听,听到某一句,脑子里就会自己长出画面来。”

“你觉得,她是为了你?”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想过,她的性欲强,也许有一部分,是为了我。为了让这件事能成,为了让我们俩,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过不下去的那一步。”我说。

她没再问。她大概懂。

叶莲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是不是可以这样想:她的性欲强,其实是演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说,“对很多男人来说,安娜这样的女人,是妻子的完美样本。”

“完美样本。”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四个字的分量。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意往下想。

“认识她以后,”她问,“你对别的女人,有过性幻想吗?”

我没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另一间客厅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只剩香薰烧着的那一点细响。我闭着眼,眼皮底下有点发烫。我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可以跟我说。”她说,“我只是觉得,了解你和安娜,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在胸口。

“有过。”我说。

“什么样的?”

“我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说,“别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然后,我把那个女人,换成安娜。”

说完这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

她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不重,可我知道,她在等我把最后一点说出来。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幻想安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冲动。”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灯还在那儿,偏左一点,光落下来,照着空气里浮着的一点尘。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她编的那些故事,也是她跟别人。我对别的女人的幻想,最后也会变成她跟别人的场面。你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屋里很静。香薰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没有再问。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烧着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

“婚后,”叶莲娜的声音停了一下,“出过轨么?”

我躺着,没有立刻答。香薰的火苗在眼角那边晃,烟很细,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过了几秒,我说:“有过一次。”

“一次。”

“一次。”

“对象是谁?”

“我的健身教练。”我说,“也是安娜工作室的合作者。”

“王诗韵?”

我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腿交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认识?”

“安娜身边的朋友,只要时间久一点的,我几乎都知道。”她说,“她跟我提过王诗韵。一米八,开健身工作室的。”

我没说话。王诗韵的样子一下子浮上来,站在我面前,几乎跟我平视。

“是她主动的?”

“我不清楚。”我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是谁主动。从私教课上开始,就一直做爱”我停了一下,“就一直做。做到结束,回家。中间的事,一段一段的,接不上。”

“像做梦。”

“像做梦。”我说,“那间教室的灯很亮,亮得发白。她让我做动作,一组,两组。做到后来,我记不清是几组了。再往后,就是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口令。别的,都是断的。”

我只记得一些碎片。她把我推到器械边上,手按在我胸口,让我别动。她自己跨上来,腿很长,膝盖夹着我的腰。她的小穴湿得很快,阴茎一进去,就被裹住;她坐在上面,腰一下一下地压,嘴里还在数,一组,两组。她出汗,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我胸口。我射过一次,她又把我弄硬了,低头看着我,说,还没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脑子里嗡嗡的。

“第二天呢?”

“第二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她。”我说,“我想跟她说清楚,想给她一个交代,然后回来跟安娜解释。”

“她怎么说?”

“她提上裤子,不认人了。”我说,“她正在带课,看见我,跟看见一个普通会员一样。等下了课,我把她叫到一边,刚说了一句昨天,她就打断我,说,昨天就是昨天。让我别多想。她说完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会员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停了停。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我说,“我本来以为,这种话只有男人说得出口。没想到,女人也能。那天我在她工作室楼下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烟抽完,我还是没想明白。这女人怎么也能提上裤子认人。”

叶莲娜捂嘴笑了一会儿。她笑得不出声,肩膀轻轻抖,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那副样子,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你告诉安娜了?”

“没有。”我说,“她都不认了,我还跑去找安娜,说老婆我出轨了,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还提上裤子不认人。我这不是有病么。”

叶莲娜又笑了一会儿,笑到最后,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完,她把手放下来,忽然问:“如果安娜也跟别的男人有过,也没告诉你呢?”

她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可屋里那点安静,一下子压下来了。我看见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

我没说话。

“你会怎么想?”

“那要看是什么时候。”我说,“婚前,我不会介意。那时候她是自由的,我管不着。我们那时还没在一起,她做过什么,是她的事。我们认识之前,她谈过恋爱,我知道。那些我不问,也不想知道。”

“婚后呢?”

我没说话。屋里静下来,香薰的火苗轻轻地跳。我盯着天花板,觉得那盏灯离我很远。我想说婚后也一样,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婚后呢?”她又问了一遍。

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开口。

“来的火车上,第一天。”我说,“我病了。”

“病了。”

“发烧。”我说,“烧得厉害。晚上,车厢里很闷,灯是黄的。我躺在铺上,半梦半醒。安娜在那边……”

我停住了。

“看见她跟两个男人。”我说,“就在我眼前。那两个男人,我不认识。一个壮,一个年轻。”

“你看清楚了?”

“看得很清楚。”我说,“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我看得见他们的轮廓,看得见安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跪在铺上,头发散着,一个男人从后面压着她。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塌下去,那男人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带出一点水光。另一个男人站在她前头,她抬起头,含住。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可我不能动。手抬不起来,声音也出不来。他们三个,像没看见我一样。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不在那儿。车厢里有一股闷热的味,混着酒气,混着人的汗。我记得那盏小灯,记得毯子压在腿上的重量,记得我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只要我能动一下,哪怕动一下手指,我就能醒过来。可我动不了。”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是怕,还是疼。”我说,“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像被钉在那儿,只能看着。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人已经换了一节车厢。那晚上的事,我分不清是真是梦。后来我问过自己很多次,那到底是真的,还是烧糊涂了。问到现在,也没问出个结果。”

叶莲娜没有立刻接话。她听完,很久没说话。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可她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潜意识?”她慢慢地说,“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其实希望看到安娜跟别的男人做爱。你生病昏迷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在你脑子里显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我也在找答案。”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香薰的烟在我们中间慢慢地飘。

“如果安娜真的在你眼前,跟别人发生性关系,你会怎么办?”

“也许看着。”我说,“也许上去,把他们分开。也许问她,为什么。”我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会是哪一种。”

我说“看着”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我坐在那儿,看着,什么也不做。想到这里,我后背有点发凉。我赶紧把那个画面按下去,可它已经在那儿了。

“你会考虑离婚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我发现这些书,然后开始看书,也是想试着找答案。可一件没发生的事,我没法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很少这样。我这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先稳住。可这会儿,稳不住。

“你爱安娜么?”

“很爱。”我说,“非常爱。”

“那就是说,”她说,“你爱她,可你底下那一层,希望她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就像她自己讲的那些故事。所以你昏迷的时候,才会看见那些画面。”

她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香薰烧着的声音。我躺在那儿,觉得那几句话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胸口。我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说的,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我忽然坐了起来。动作太急,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我没办法回答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背上,凉的。

她没动,也没提高声音。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等我把气喘匀。

“你先冷静一下。”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有个人聊聊。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光靠看书,没人引导,会走错路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光移了一点,落在地毯上。那只iPod还是没打开。她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烧着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额头上有一层汗,风一吹,凉。香薰还在烧,火苗很小,蓝的一点。

我抬起头,对她说:“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叫的是我的姓。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不是杨先生,也不是全名,就一个杨字,像叫一个熟人。我心里有点不自在。这个称呼太近了,近得像是她已经认识我很久。

“我想做你的心理辅导医生。”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病人开口的医生。

“你现在的状态,我想研究一下。”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拟一份条款。她说“研究”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我不拿你当病例。你身上有些东西,我想看清楚。”她停了一下,“我不会介入你和安娜的生活。我们定期聊,就我们两个人。所有内容,我不会告诉安娜。绝对保密。”

她说“绝对保密”的时候,看着我,语气很稳。稳得让人想信。

“为什么?”我问。

“两个原因。”她说,“一个,我是学这个的,看见一个结,就想把它解开。另一个,”她看着我,“你和安娜,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对。”

我没接话。“有趣”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夸奖。屋里很静。香薰的烟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我有执照。”她补了一句,“做咨询,是合法的。”

这句话,像是在替我把最后一层顾虑也抹平。

“好。”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那些话憋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她说“绝对保密”的时候,我看不出她在说谎;也许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人,听我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们也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她的号码是一串俄罗斯的号,我存了下来。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看不清是什么。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她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晚上,有个私人俱乐部的邀请。我会去,也会参与表演。”

她说“表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晚上要去加个班。

“什么俱乐部?”

“一个只对会员开放的地方。”她说,“也是马卡洛夫的产业之一。王冰冰今晚会跟他过去,接着谈合同的细节。”

“你让我们去看什么表演?”

“先保密,你们到就了就知道了,我个人建议你们去。”她说,“你和安娜。也许,对你找的那个答案,会有点用。”

“当然,”她继续说说,“去不去,你们自己定。”

她说得客气,可我感觉,她似乎很确定我们会去。

“只要安娜同意,”我说,“我没问题。”

“行,没问题。等下我们一起问她”叶莲娜说。

她站起来,把香薰的盖子盖上。火灭了,屋里那股甜味还在,散得很慢。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晚上六点,我们坐上了一辆商务车。

车是马卡洛夫叫来的,黑色的,里面很宽,座椅是皮的,坐进去几乎没有声音。车窗外的莫斯科一点一点往后退,天色还没有全暗,路灯已经亮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灯,觉得这一整天像一场没醒的梦。我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几天前,我还在火车上发烧;再往前一点,我还在上海的办公室里看报关单。现在,我坐在一辆不认识的车里,要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王冰冰坐在前排,跟叶莲娜说着话,声音不大。马卡洛夫坐在副驾,偶尔回头,说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安娜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她今天话很少。从出门到现在,她只说了那两句。

下午茶的时候,叶莲娜问安娜,晚上要不要去她那个兼职的俱乐部,看她的表演。

那是在套房另一间客厅里。王冰冰和马卡洛夫在那边谈合同,门关着。叶莲娜端着杯子,坐在安娜对面,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她说“兼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茶几上摆着一壶红茶,几只杯子,还有一小碟点心,谁也没动。叶莲娜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安娜。

安娜端着杯子,问了一句:“就是你说的那个SEX俱乐部?”

“是。”叶莲娜说。

安娜没有立刻答。她端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老公,我想去看看。”

我没说什么。叶莲娜笑了一下,说,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娜。

出门前,叶莲娜交代过:第一次去的人,只能看,不能参与,所以必须穿正装。这是俱乐部的规矩。她说,穿得正式一点,里面的人就知道你们是客人,不会来打扰。说这话时,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安娜。

我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安娜换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肩上披了一块薄薄的披肩。裙子的料子很软,走路的时候贴着腿。她平时不穿这么正式的衣服。她把头发盘起来,戴上那副无边眼镜。她站在镜子前,替我把领带正了正,说,别紧张。

我说,我没紧张。

她的指尖在我领口停了一下,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她自己倒是很平静。她站在镜子前,把披肩理了理,像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晚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穿得严严实实,坐在那儿,像一潭不动的静水。

王冰冰和叶莲娜穿得随意。叶莲娜说她要表演,不用正装;王冰冰说,她等会儿跟叶莲娜去后台,看看演员那边有什么需要,然后去办公室,跟马卡洛夫接着谈合同。

我听着,心里有点纳闷。一个美甲店的合同,从上午谈到晚上,还要追到俱乐部来谈。我没问。这些天,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那儿。我想起上午她说的那句“她的身份”,又想起叶莲娜说“有些事情她没办法出面”。这些话单听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有点沉。我没再往下想。

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一段石墙边上。

墙很高,墙头爬着些枯藤。墙上开着一扇门,门是铁的,漆成黑色,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铜牌。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很壮,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他们不看我们,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进来,他们都在看。

马卡洛夫先下车,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拉开门。门轴很沉,开的时候有一点闷响。里面透出来一股暖气,混着一点香。我们跟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没了。

门里是一条短廊,走到头,是一个前台。前台的灯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台子后面站着两个女人,都是白人,个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五。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要是没有叶莲娜在旁边比着,这两个也算是很出挑的美人了。她们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标准,眼睛却在你身上停一下,就移开了。她们的制服很贴身,领口开得很低,很吸引人。

叶莲娜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几句俄语。那两个女人从前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两副东西,像耳机。她们走到我和安娜面前,一人一副,替我们戴上。

“同声传译。”叶莲娜说,“等会儿里面的人说话,你们听着就行。我要去后台了,你们跟着她们走。”

说完,她朝王冰冰和马卡洛夫那边看了一眼。三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了,拐进一扇门,门后面是工作区。门关上之前,叶莲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很短,我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一个侍者转过身,对我们说:“请把手机交给前台,由我们保管。俱乐部里面,不允许带任何电子设备。”

我和安娜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侍者接过去,放进一个带锁的盒子里,盒子是黑色的,里面已经躺着几部手机。盒子合上,咔的一声。

另一个侍者拿出两枚胸针,红色的,做成玫瑰的样子,花瓣是一层一层的,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水钻。她替我们别在胸前,说:“两位是被邀请的客人。进去以后,不能参与俱乐部内部的任何互动。两位的区域,其他会员也不能进。”

她说得很客气,可那几句话,像在给我们画一个圈。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们往里走。门在里面,还有一道。门里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地毯很厚,脚步落上去没有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她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眼睛看着前面。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廊里很暗,地毯很厚,脚步声都被吸了进去。走了几步,右边有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亮着灯。她停在门口,侧过身,让我们先进去。

门里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一排一排的面具,都是半张脸的,遮住眼睛和鼻梁。有的镶着羽毛,有的缀着珠子,有的只是在眼角描了一道金线。面具的内侧有一层软垫,贴上脸,能闻到一点皮革和香水的味道。侍者说,挑一副喜欢的,戴好。进了里面的公共场所,就不能摘。

我和安娜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挑了一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线,简单,不张扬。她拿起来,在我脸上比了比,又放下,挑了旁边一副一模一样的,递给我。我们戴好,她替我系带子,我替她系。面具贴上脸,有一点凉,呼吸从底下漏出来,落在嘴唇上。桌上还放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铜的。安娜戴好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面具后面。镜子里,两个人的脸都被遮去一半,只剩下眼睛和嘴。

侍者等我们都戴好,才领着我们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说,这边是浴室。要是成了正式会员,以后每次来参加活动,都得先在这里洗浴,换上俱乐部提供的衣服,才能进去。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一股热水和香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我们走过的时候,门正好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句俄语,笑声跟着传出来。

是个男人,戴着面具,穿着一件深色的真丝睡衣,腰间系着一根带子。睡衣很薄,贴在身上,底下像是空的。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安娜,脚步停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停住,从脸往下,停了一停,喉结动了一下。那眼光我看得懂。我往前站了半步,把安娜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他看见了她胸前那朵红玫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从边上走了。

安娜没有看他。她的手挽着我,脚步也没停。我忽然有点后悔带她来。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又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东西我说不清,像是一种很轻的、不该有的兴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按理说,我该生气。可我没有。

再往里,是一道长廊。长廊很长,两边点着壁灯,光压得很低。里面已经有不少人,都戴着面具,穿着一样的真丝睡衣。男人的是深色,黑的、蓝的、灰的;女人的是亮色,红的、黄的、藕粉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帘子后面漏出来的声音。长廊里很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混着汗味和酒味。我数不清这条长廊有多长,只觉得走了很久。

长廊两边,每隔两三米,就有一个小隔间,用帘子挡着。有的帘子拉得严,有的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那些声音就是从缝里出来的:女人的呻吟,阴茎进出小穴的水声,肉体撞在一起的闷响,还有床架轻轻晃动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可在这条长廊里,一层一层地叠着,躲不开。帘子后面偶尔传出一声笑,很短,随即又没了。有个隔间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我听得见。

安娜挽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再往前走,一对男女靠在墙边接吻,男人的手从睡衣领口探进去,揉着女人的乳房,乳尖从指缝里露出来;旁边那张椅子上,一个女人坐在男人腿上,睡衣敞着,一对乳房露在外面,随着动作轻轻晃;再过去,一个男人搂着怀里的女人,眼睛却盯着另一个隔间,那隔间的帘子没拉严,露出一条腿,腿根那里,阴唇翻着,一只手正按在上面。再往前,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根阴茎,男人的手按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那女人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面具歪了一点,露出一截下巴,嘴角挂着一点亮。走过他们的时候,我听见安娜的呼吸变了一点。我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发干。我想移开眼睛,可眼睛不听。我想起叶莲娜早上说的那句话,最底下那一层。我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安娜的脚步慢了一点。她没有停,可我知道,她在看。我忽然明白,这里的人,看别人和被人看,都是寻常事。

每隔几米,有一个小吧台。台子上摆着成盒的避孕套、几瓶润滑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旁边放着一小篮湿巾。侍者说,这些每场都换新的,俱乐部只用药检合格的东西,助兴的用品和药品,也都是最好的。要是有谁不舒服,医疗团队就在后面。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剧场一样的房间。中间是舞台,舞台不高,木头的地板被灯照得发亮。舞台两侧各有一道幕布,深红色的,垂到地上。舞台的地板上有几道划痕,被灯照得很清楚。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银色的凳子,四条细腿,像一张高脚凳,一盏聚光灯正打在它上面,凳子空着,亮得刺眼。台下是一圈一圈的卡座,半围着,沙发很深,坐着的人只露出肩膀和面具。已经坐了些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片一片的睡衣颜色。台下的卡座里,几只手端着酒杯,几颗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有一个把手放在旁边人的腿上。

侍者把我们带到左边一个小高台上。高台比下面高半层,上面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矮桌。我们坐下的时候,沙发很软,陷下去一点。我们的位置离舞台不远,能看清那张凳子的每一条腿。她在入口处拉起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她说,这里就是两位看表演的位置。等会儿有人送饮品和点心。表演结束以后,请不要自己走,会有人来带两位离场。洗手间在右后方,是单独的,不会有人打扰。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两位如果要去洗手间,最好等表演开始以后,那时候走廊上人少。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念一张须知。眼睛一直看着我们,很客气,也很远。

说完,她鞠了一躬,走了。

侍者一走,安娜就说:“真是开眼界了。这种地方,国内不可能存在。”

她转过头看我:“你以前老出国,这种地方,来过没有?”她把“这种地方”四个字说得很轻。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像随口问。

“没有。”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我不敢说得太慢,“我出差就是谈生意,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要不是你说要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我看不出她信没信。她没再说什么。她今天的话,比平时要多。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台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侍者送来两杯酒和一碟点心。酒是伏特加调的,很烈,我只抿了一口。点心是几块小饼干和一小碟坚果。我们都没说话。等侍者走了,安娜忽然问:“你说,叶莲娜等下的表演,会是什么?”她问得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也想过。想过好几次。

“不知道。”我说。我确实不知道。可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那个猜测让我坐不住。我猜那不会是什么正经表演。可我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种地方,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你自己会不会偷偷来?”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还看着台上。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不会。”我说,“以后绝对不来。也不准你来。”

我说“不准”的时候,自己也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我们以后都不准来。”那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我没接话。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张银色的凳子还空着,灯一直照着它,像在等一个人。我忽然想起叶莲娜早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会走错路。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走的,算不算错路。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一阵笑声,很快就远了。

那碟点心摆在桌上。我先尝了一口鱼子酱。盛在一只小银碟里,底下垫着碎冰,颗粒是深灰的,一颗一颗,挨得很紧。碟边放着两片薄薄的黑面包,抹了黄油。我用小勺舀了一点,铺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咸味在嘴里散开,跟着是一点海水的腥。配的酒也不错,我看了眼瓶子,是格鲁吉亚一个酒庄的,年份不新,可味道很稳。我抿了一口,酒很干,舌头两侧先涩,过了一会儿才回出一点果味。

又等了一会儿,台下的卡座陆续坐满了。刚才还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都被人填上了。面具一片一片,睡衣的颜色一片一片,说话声很低,像一池水在底下慢慢动。杯子举起来,脑袋凑在一起,肩挨着肩。有一对男女坐在我们斜对面,男人的手一直在女人的腿上,女人的面具歪着,靠在他肩上。灯还没有全暗,台上空着,那张银色的凳子也还空着。

灯忽然暗了一截。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来,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衣摆很长,走起来在身后拖着。他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眼孔。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抬了抬手。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很稳,压得住场子。

“欢迎各位,来到今晚的深红聚会。”

台下响起掌声,夹着几声口哨。他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今晚的暖场舞,由我们俱乐部人气最高的攻略对象,女公爵登场。”

台下一句低声,重复了一遍“女公爵”,然后是一阵笑。掌声一下子起来了,比刚才响得多。主持人退到舞台边上。一个男侍者推着一把银色的凳子走上台,放在聚光灯下,又退了下去。全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小圈白。凳子在那圈白里,四条细腿,亮得像刚擦过。

鼓声响起来。先是几下,很沉,像敲在脚底下,震得杯子里的酒轻轻晃。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一束白光打到舞台中央。

一个女人背对着台下站在那里。她很高,肩背笔直,金色的头发披在背上。她穿着一件深酒红的长罩袍,丝绒的,及踝,正面开着一道襟,腰间系着一根细金链。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点红照得很深,像一杯放久了的酒。她站在那圈白里,一动不动。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幕布上。

她开始动。先是肩,然后是腰,动作很慢,像在跟着鼓声一寸一寸地醒过来。罩袍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扫过地板,扫过去,又扫回来。丝绒摩擦的声音很轻,混在鼓声里,几乎听不见。她走到凳子边,一只手扶了一下,又走开。她的手抬起来,指尖从颈侧滑到肩上,又从肩上滑到胸前。每一个动作都慢,慢得让人不敢眨眼。

安娜凑过来,声音很轻:“是叶莲娜。”

我没有说话。其实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了。

女人转过身。她脸上戴着一张半脸的假面,象牙白的,上面雕着暗金的卷草纹,左边插着一支米色的羽毛,羽毛底下是一朵金花,坠着几串珍珠。面具只遮到鼻梁上半,眼睛那两处开着孔,露出一双浅蓝灰的眼睛。面具的边缘贴着她的皮肤,白得很干净。那眼睛在灯下看过来,很平,像在看一排东西。那眼神我认得。昨夜在门框边,她也是这么看的。

她一边跳,一边抬手,解开了腰间那根金链。链子落在她脚边。罩袍的襟口开得很低,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丝绒照出一层暗红的光。罩袍从肩上滑下来,顺着胳膊,落在脚边,堆成一团深红。她抬脚,从罩袍上跨过去,动作很轻。

底下是一套黑色的蕾丝。胸罩是半杯的,边缘缀着一圈暗金细链,托着那两团乳房,乳沟很深;腰上是一条高腰的丁字裤,两边垂着金链,链子随着她的胯一起晃;腿上是一双薄纱长袜,吊袜带扣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跟很细,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她的皮肤很白,在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瓷。那套黑蕾丝在灯下几乎不反光,只有金链一闪一闪。她的腿很长,长袜一直拉到大腿根,再往上,是一截白。

台下开始有口哨,有粗话。一声喊叫从台下甩上来,周围笑起来。她像没听见,脚步没乱,手从胸口慢慢往下,抚过腰,抚过胯,又绕回来。她的腰很细,胯却很宽,一动起来,那道线就从肩一直滑到脚。

鼓声到了最密的地方。她转过身,背对台下,双手绕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扣子。胸罩从她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往台下一抛。她抛的时候没看那个方向,像随手丢开一件不要的东西。

胸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进那一侧的卡座里。那一侧起了一阵小骚乱。几个人伸手去抢,杯子碰倒了,酒洒出来。最后是一个很壮的男人站了起来,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纹身。他把那件黑色的蕾丝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冲周围晃了晃,又冲台上喊了一句什么。台下叫好声、拍桌声混在一起,笑得更响了。那人举着胸罩,在卡座里转了一圈,才被人拉下去。

她转过身来,胸前那两团露在灯下,乳尖硬着。她没有遮,也没有停,接着跳。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肩、她的腰、她的腿,照得一寸一寸分明。

音乐收住。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朝台下几个方向各送了一个飞吻。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那个身材,那个眼神,那半裸的身体,我昨夜才看过。我不会认错。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现在,整个场子都在看。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

安娜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胳膊上,没有松开。

主持人走上台,她已经转身,往后台走。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跟刚才的鼓点有点像。走到侧幕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一眼很快,我不知道她看的是谁。红丝绒的门帘晃了一下,合上了。台上只剩下那张银色的凳子,和主持人。

主持人等掌声落下去,才接着说。

“刚才拿到女公爵胸罩的那位幸运儿,”他抬手往台下一指,“可以直通最后,和女公爵进性角斗场。”

那一侧的卡座又起了一阵哄。那个光头男人站起来,举了举手里的蕾丝,冲周围晃了晃,才坐下。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旁边的人给他倒了酒。灯光从台上斜过来,照在那件黑色的蕾丝上,一闪一闪。那个男人坐下以后,还把蕾丝搭在腿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现在,”主持人说,“我们还需要三名性斗士。”

安娜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女公爵这个外号,倒是挺符合叶莲娜的。”

我点了点头。台上那张银色的凳子还空着,灯光落在上面,白得发亮。主持人站在凳子边上,像在等一件展品。灯光把凳子照得发白,也把台上的空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女公爵提了要求。”主持人说,“剩下的三名性斗士,必须是已婚的男性。”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嘘声。喊不公平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站起来的人又坐了回去。台下一句俄语,听不清,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主持人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理会。

“情侣会员,单身会员,今晚就不必参与了。”

嘘声更大了。主持人也不急,等那阵声音下去,才继续说。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背在身后,站得很直。他的白色面具在灯下没有一点表情。

“至于怎么选,想上场的先生,得让您的伴侣,替您争取这个机会。现在,请侍者去收号码牌。”

场边出来几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进卡座区。托盘是银色的,上面铺着黑绒。卡座区很大,托盘从一个卡座移到另一个卡座,银色的盘面在灯光下晃。愿意参加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号码牌,放在托盘上。一张牌子放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另一张被人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伴侣,才放下去。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推了男人一把,男人笑着把牌子丢进托盘;也有一对年纪大些的,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最后是女人把牌子放上去的。还有一对,男人刚把牌子放进去,女人又伸手拿了回来,两个人低声争了两句,最后还是放了。侍者收完一处,就往下一处去。没有人催,也没有人问。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托盘在卡座之间穿来穿去。我看着那些号码牌,一张一张,被放进托盘,像在收集什么凭证。我忽然想到,这些牌子背后,都是一对一对的人。

“性斗士,性决斗。”我低声说,“是不是就是性交?斗士,决斗,这怎么弄。”我说得很轻,可安娜听见了。

安娜看着台上,眉头微微皱着:“应该就是做爱吧。做爱比赛?搞不懂。”她的眉头一直皱着,像真的在琢磨那两个字。她把“性斗士”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老公,如果你现在也坐在卡座区,你会不会也参加?”

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我,等我的回答。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很亮。

“怎么可能。”我说得很快,“这种地方,要不是你觉得好奇要来,我肯定不会主动带你来。我也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真的?”

“真的。”我举起手,“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回台上。我不知道她信没信。我自己都不太信。我确实不会参加。可我说得那么快,快得像在替自己壮胆。

台上的托盘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侍者们把号码牌倒进一只箱子里,箱子是深红色的,边上包着铜。

主持人接过箱子,摇了摇。

“按照我们的传统,”他说,“每次有被邀请的参观者,都要请参观者里的那位女士,上来替我们抽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就是今晚参与活动的夫人们要接受的挑战。”

他说“传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台下没有人再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们这边。

“现在,请那位女士上台。”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了过来。面具下面,一双一双的眼睛,都看着我们这个小高台。连台下的侍者,也停了手,看过来。掌声先响起来,口哨跟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从四面涌过来,把我们这个小高台围在中间。我看见安娜的脖子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口水。

安娜愣了一下。她的手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

“去吧。”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也许是因为,不去更难看。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从绳墙边上绕出去。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轻。

她走下高台的台阶,穿过卡座之间的过道。那条过道不宽,两边都是人。一张腿伸出来,又收了回去。一只杯子端在手里,眼睛跟着她转。她走过去的时候,一声口哨从旁边甩过来,跟着是一片笑。

“嘿,面具下面是什么脸?”

“这身段,坐着可惜了。”

“别走那么快啊,让我们看看。”

“摘了面具吧,就一下。”

那些话从两边飘过来,一句接一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她走得更快了一点。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着,头没有回。她胸前那朵红玫瑰还在,没有人伸手。他们只动嘴。我忽然明白,那朵玫瑰护得住她的身子,护不住她的耳朵。我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我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我想站起来,想下去,想走到她旁边,替她挡开那些话。可我没有动。我知道,我一动,所有人的目光就会跟过来。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手在抖。

然后,我觉出自己硬了。阴茎顶着裤子,硬得发胀。我愣了一下,脸上的血一下子热起来。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一半是火,一半是那种我说不出口的东西。我说不出口,是因为那东西我认得。它跟昨夜我看见她站在门框边时,是同一样东西。她走一步,那些话就跟着她走一步;我硬一分,心里就骂自己一分。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挡在前面,怕旁边的人看见。可那东西不听我的。它硬在那儿,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在座位上。我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

她走到台前,主持人伸出手,她握了一下。主持人指了指旁边那只箱子,她伸手进去,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深红色的,很薄。她捏着信封的两角,像捏着一件烫手的东西。她把它递给主持人,主持人举起来,朝台下晃了晃。台下叫好声一片。

她没有等主持人说话,转身就往回走。这一次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台阶,几乎是小跑。跑回高台边,她一把抓住绳墙,跨进来,坐回我旁边。她的呼吸有点乱,手心里全是汗。她坐得很直,胸口还在起伏,好一会儿才平下去。

“抽的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没看。”她说得很轻,眼睛看着台上,没有看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轻抖。

台上,主持人已经拆开了那个信封。他把里面的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抬起头,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先看了台下一圈。那一眼很慢,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停在我们这边。

主持人看着一路小跑回来的安娜,笑了一下。

“女士,您慢点。”他说,“放心,这条线上有几个男士口无遮拦,可他们绝对不会动手。看见漂亮女人,他们只能动嘴,表达一下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像在替那些男人赔礼。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不轻浮,倒像在安抚。台下跟着起哄,一只杯子朝我们这边举了起来。安娜没有理,只把手从我胳膊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主持人低下头,拆开那只深红色的信封,把里面的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把卡片举高,让我们看清上面的字。卡片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

“这位女士给大家抽到的挑战是——魅力挑战赛。”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一片声音。叫好声、拍桌声、口哨声,一起响起来。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下流的手势。我看见后排有几个女人站了起来,往台边凑。

主持人等那阵声音下去,才开始解释。

“规则不复杂。”他说,“参与比赛的夫人们,每人再抽一张卡座号牌。刚才没有报名的卡座,号牌都在箱子里。抽到哪一张,那个卡座里的先生,就是你要征服的人。”

他说“征服”两个字的时候,台下笑出了声。

“配对以后,让这位先生射出来,就算过关。”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有人问,怎么算射出来。主持人说,侍者会看,灯亮就是算了。

“不过,有时间限制。”主持人抬起手,朝舞台侧边指了指。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铜钟,挂在一只木架上。“我们会敲三次钟。第一次钟响之前,只能用手;第二次钟响,可以用胸,或者脚;第三次钟响,可以用嘴。钟声一响,手就得停,换下一样。谁犯规,就出局。”

他说完,一声口哨从台下甩上来,紧跟着一句“不够”。台下跟着笑,笑声里有点不服气。主持人笑了一下,没有接那个话。

“前六位让先生射出来的夫人,进入第二轮。”

至于第二轮是什么,他没有说。台下开始交头接耳。几颗脑袋往前探,几个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伴侣。

侍者把箱子搬到台前。参与比赛的夫人们排成一队,一个一个上去抽。抽到号牌的,念出号码,侍者就拿着牌子去对应的卡座请人。有个女人抽到号,看了一眼,脸就白了;旁边的女人凑过去看,笑出了声。

被请上来的先生,什么样的都有。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有胖的,有瘦的。他们都穿着俱乐部发的真丝睡衣,深色的,黑的、蓝的、灰的,腰间系着一根带子,底下是空的。一个上来的时候还端着酒杯,另一个被侍者扶着,脸上的面具都歪了。他们站到台上,排成一排,像一批被挑出来的货。台下的卡座里,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几个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被点到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先看台上,又看自己身边的伴侣,最后还是跟着侍者走了。

十二对,站满了半个舞台。男人都穿着深色的真丝睡衣,女人都穿着亮色的,红的、黄的、藕粉的。睡衣很薄,腰间系着一根带子,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男人站在她们旁边,有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有的已经把手搭在了女人的腰上。有个男人一上台就低下头,去看自己女人的脸,女人把脸偏开了。

第一声钟响之前,夫人们只能用手。

台上一下子乱起来。一只手隔着睡衣摸上去,另一只解开了腰间的带子,伸了进去。男人的喘息声,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那些手、那些腰、那些绷紧的腿,照得很清楚。

我左边那一对,女人很年轻,手抖得厉害,摸了半天,男人的阴茎还是半软着。她急得脸都红了,男人倒笑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手往下滑,隔着睡裤,掌心压在那上面,慢慢地揉。

再过去一对,女人年纪大些,手很稳。她把男人的阴茎从睡裤里掏出来,握住,慢慢地撸。她的拇指在马眼上转了一下,男人的腿就绷紧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快了一点。

还有一对,男人一直往后躲,女人就往前跟。男人躲到台边,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拉回来。台下笑了,男人的耳朵红了。

有一个男人,年纪不小了,肚子很大,站在那里,女人蹲在他面前,两只手一起用。他闭着眼,嘴唇抿着,像在忍。女人的手停下来,他就睁开眼,喘一口气;女人的手动起来,他又闭上眼。

还有个男人,敏感得很。女人刚把手伸进去,他就抖了一下,没两下就射了。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手抽出来,冲台下举了举。台下响起掌声,夹着一句骂。

钟响了。第一声。

夫人们的手更快了。一个跪了下去,另一个把男人的睡裤整个褪到膝盖。台上到处是手,到处是喘。

没过多久,台边的一盏灯亮了。一个男人闷哼了一声,腰往前一顶,射了。侍者举起牌子,念了一个号码。那个女人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退到一边。她走过自己丈夫身边的时候,丈夫伸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她没看他。那盏灯是白的,亮在台边,像一颗牙。

第二盏灯亮起来,隔了不到半分钟。然后是第三盏。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还是没有射。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汗从下巴往下滴。女人急了,手上一遍一遍地加快,可他就是不出来。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急,也有点恼。

第二声钟响的时候,台上已经亮了四盏灯。

规则放开了一点。夫人们可以用胸,或者脚。一个女人把睡衣的上衣脱了,用乳房夹住男人的阴茎;另一个坐下来,抬起脚,用脚心去蹭。

有个女人用脚。她的脚很小,脚心很软,夹着男人的阴茎,一下一下地磨。男人站着,手撑在旁边的架子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她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脚心贴着茎身,从根一直磨到龟头。还有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用脚趾夹着龟头,慢慢地转。

另一个女人用胸。她的乳房很大,夹住阴茎的时候,龟头从乳沟里露出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一点,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男人叫了一声,腰往前送。她笑了一下,把乳房夹得更紧。男人低头看着那两团肉,喉咙里滚了一下。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的妻子,也把睡衣的上衣脱了。她的乳房垂下来,夹住男人的阴茎,可男人还是不出来。她急得满头是汗,乳房一遍一遍地夹,男人的脸却越来越白。

台下的喊声起来了。一个声音在给自己认识的人加油。有个男人站在卡座边上,冲台上喊了一句什么,他旁边那个女人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去。刚才喊话的那个男人一直站着,手扶着卡座的边,眼睛没有离开台上。

第五盏灯亮了。只剩最后一个名额。

台上还没射的男人,脸色都变了。有的咬着牙,有的闭上眼睛,有的想往后退,被女人一把拽住。那个年纪大的男人,终于撑不住了,腰一塌,射在女人的手心里。他射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女人赶紧扶住他。

第六盏灯亮起来。台下的掌声和口哨混在一起,后排站起一个。

可台上还有人不肯停。有个女人还在用脚,脚心磨得飞快,男人的脸都白了,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还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手还握着,抬头看着自己的男人,像在等他说一句什么。男人没有说,只把手从她头上拿开。

第三声钟响的时候,规则放到了最后。可以用嘴。

好几个女人跪了下去。有的含住龟头,有的含得很深。男人的手按在她们头上,有的轻,有的重。台上的声音变得很湿,很密。有个男人按着女人的头,不让她起来,女人拍了他的腿两下,他才松开。

那个年轻女人也跪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把男人的阴茎含进嘴里。男人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声音。她的手扶着他的大腿,头一起一伏,越来越快。她含得很深,有一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她停了一下,又低下去。

最后一个名额,在钟声落下之前亮了。

侍者念完号码,台上安静了一下。六个女人站成一排,六个男人站在她们身后,有的还在喘,有的已经软下去,睡裤还没系好。剩下的六对,站在另一边,有的女人低着头,有的男人在系腰带,谁也不看谁。那个用脚的女人还坐在地上,脚心湿了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动。她的丈夫站在台下,看着她,没有说话。有个女人站起来,睡衣下摆湿了一块,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台上台下的灯都很亮,照得人无处可躲。

主持人走过去,拍了拍手。

“第一轮,结束。”他说,“六位夫人,请到台边休息。接下来,是第二轮。”

他说“第二轮”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卖一个关子。

我坐在高台上,手心里全是汗。安娜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握得很紧。她的眼睛看着台上,呼吸比刚才快。她的另一只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地动。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想要。她没说,可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止是看。她想试。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台上已经在搬椅子,侍者来回走动,准备第二轮。

台上没有清场。

六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六个男人站在她们身后。那六个男人都是第一轮里没射出来的几位;她们的丈夫,都在台下的卡座里,看着台上。灯光落在她们身上,亮色的睡衣被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见睡衣底下身体的轮廓。男人们的手都垂在身侧,几个站得很直,几个微微弓着背。这六个人,第一轮里没能让身边的夫人赢,现在倒成了台上的手。

侍者搬上来六张躺椅,一字排开。椅面是黑色的皮,靠背能放倒,扶手边上垂着几根带子。侍者又抬上来几只箱子,箱子是木头的,铜角,搁在台边。箱盖一打开,里面是一格一格的东西:羽毛、跳蛋、震动棒、低温蜡烛、丝绒束带、润滑液,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箱子一打开,台边就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皮革和蜡的味道。那味道不冲,慢慢散开,像角落里点了一支香。

主持人走到台前。

“第二轮,规则很简单。”他说,“六位夫人,一人一张椅子,躺下。六位先生,用箱子里的东西,怎么弄都行。”

他说话的时候,手朝那几只箱子比了一下,像在介绍一道菜。他的白色面具看不出一点情绪。他停了一下。

“夫人要是开口求人,或者被弄到高潮,就算输。先输的三个,出局。输了的,今天晚上就没有机会了。赢了的,才有下一步。最后剩下的三个,她们的丈夫,才有资格去挑战女公爵。”

台下响起口哨声。六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她们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又躺下去。黑色的皮把她们的身体托起来,亮色的睡衣摊在椅面上,红的、黄的、藕粉的,一片一片。躺下的时候,手还护在胸前的有,干脆把手臂摊开、闭上眼的也有。有个女人躺下以后,又坐起来,把睡衣的领口拢了拢,才重新躺回去。台边的钟还没有响,可她们都知道,响不响都一样。

六个男人走到箱子边,开始挑东西。靠左边那个瘦高的,拿了一根羽毛,又捏起一颗跳蛋。站在最右边的,挑了一支低温蜡烛,把丝绒束带在手里绕了两圈。中间那个戴金边面具的,什么也没拿,先把手伸进箱子,慢慢地翻。他翻得很慢,像在挑一件要送人的礼物。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条黑色的丝绒束带,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一根羽毛和一小瓶润滑液。

台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只手动了。六只手几乎同时动起来,台边一片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响。

最先动手的是瘦高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很年轻,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他先用羽毛从她的脚踝往上扫,扫过小腿,扫过膝盖,扫到大腿内侧。她的腿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跳蛋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腰弹了一下。那颗东西在她睡衣底下震,隔着布料,也能看见一点小小的动静。男人没有急,隔着睡衣,把那颗东西慢慢往下推。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着,睡衣的领口滑下去一点。她的手抓住椅子边上的带子,抓得很紧。那只手不急,跳蛋在她腿间慢慢地转,转到一处,她的腿就绷一下,转到另一处,又松开。

“忍住。”台下传来一声。是她的丈夫。那声音有点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听见了,牙咬住下唇,眼睛闭得更紧。

可那只手把跳蛋换了个地方,贴在她小穴上。她的身子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手松开带子,伸下去,抓住男人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男人没有躲,也没有停。

“进来。”她说,“求你,进来。”她的声音不大,可台上台下都听见了。

主持人敲了一下钟。第一盏失败的灯亮了。台下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掌声,夹着几声笑。

那个年轻女人坐起来,脸是红的,眼睛里有点水。她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那个男人,只把睡衣的下摆拉了拉,站起来,走到台边。她的丈夫在台下的卡座里,手扶着前面的隔断,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在面具后面,看不清。他的手一直扶着那道隔断,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二个输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夫人。她一开始很稳,甚至还笑了一下。羽毛扫过她的锁骨,她不动;跳蛋贴上小腹,她只是呼吸重了一点。后来那支低温蜡烛点着了,蜡油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口,一滴,两滴,红一点,又红一点。她吸了一口气,还是撑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有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后是那颗跳蛋,贴在她的阴蒂上,震得她两条腿都绷起来。她没有求人,可她的腰自己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叫。那声音很短,断在半截。第二盏灯亮了。

她躺在那儿,胸口还在动,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只拿跳蛋的手退开了,她的一条腿还在抖。她的手指松开扶手,垂在椅子边上。那个男人把蜡烛吹灭,退到一边,像完成了一件活。他退回箱子边,又低头去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丈夫坐在台下,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第三个输的,是穿红睡衣的那位。两个男人一起上,一个用震动棒,一个用羽毛。她撑了很久,手抓着扶手,指甲都掐进皮子里。扶手是皮的,掐不出印子,可她的手背已经绷起了筋。羽毛扫她的胸口,震动棒贴在她腿间,两样东西一起动。她的腿想并起来,被其中一个男人用膝盖顶住了。她的腿动不了,只能受着。她先是咬着牙,后来牙松开了,头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串声音,腰绷成一张弓。她的脚趾蜷起来,又猛地张开。第三盏灯亮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没有停。她的丈夫站在卡座边上,脸朝着台上,一动不动。

台上还剩三个女人。

坐在中间那张椅子上的,闭着眼,一直在数呼吸,嘴唇轻轻地动,听不清数到几。那个男人换了三样东西,她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靠右边那位,被丈夫喊了一声以后,咬着牙没再出声,手死死抓着扶手。她的丈夫在台下,一直没有再喊。她知道他在看。最里面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笑,男人用什么都笑,笑得那个男人自己先乱了手,把震动棒掉在了地毯上。台下响起笑声,那个男人弯腰去捡,脸一直红到耳根。他把震动棒放回箱子里,手有点抖。那个女人笑出了声,伸手把震动棒捡起来,递还给他。

主持人走过去,看了看三张椅子上的人。

“三位。”他说,“恭喜。”

三个人里,有两个还在喘,另一个已经坐直了,正低头整理自己的睡衣。台下响起掌声,夹着拍桌子的声音。三个女人慢慢坐起来,脸上都是汗,睡衣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角。两个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一个坐着没动。

我坐在高台上,安娜的手一直握着我的。她握得很紧,指尖有点发白。她的手心是湿的。她的手一直没有松。我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别的。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台上,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老公。”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们回去也买个这样的工具箱,好不好?”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在面具后面,看不全,可她的眼睛很亮。那亮法我见过。她看见想要的东西时,就是这个样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

“看上去,有点好玩。”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还看着台上。

我没有立刻答。台上那三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着。我的脑子里,却把她们的脸换成了安娜的脸。她躺在那里,被那些东西弄着,叫出声来。这个画面一出来,我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我知道那个画面不该有。可它已经在了,赶不出去。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温了。我换了个坐姿,把腿交叠起来。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点痒。她在我肩上蹭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主持人已经让人把椅子搬开。三个女人站起来,三个男人退到一边。台下的卡座里,有三个丈夫站了起来。

“三位夫人。”主持人说,“你们的丈夫,获得了挑战女公爵的资格。”

那三个男人从卡座里走出来,往台上走。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他们身上还穿着深色的睡衣,腰带系得整整齐齐。有一个走得很慢,走到台边,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走到台边,三个人站成一排,抬头看着台上那张银色的凳子。

主持人转过身,朝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红丝绒的门帘还垂着,一动不动。那三个男人站在台边,谁也没有先动。银色的凳子就在他们头顶,灯照着,空着。灯从台上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三个人的影子叠在木地板上,像一道很长的黑。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那扇门帘。帘子后面,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可我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侍者上来清场。

躺椅一张一张搬下去,箱子也抬走了。台边的蜡烛、带子、那口铜钟,都收走了,只留下空空的木架。木地板上还留着几处湿印,一个侍者拿拖把拖了一遍,水痕很快干了。然后四个人抬着一张大床垫上来,放在舞台中央。床垫很大,四个人抬上来的时候,台板都压得响了一下。床垫落下去的时候,金色的缎面陷了一下,又慢慢鼓起来。床垫是金色的,缎面的,很厚,边上滚着一圈暗金的线。灯光打上去,那金色不刺眼,倒像一层沉下来的光。那光落在床垫中央,四周就暗下去,像一块被灯围起来的地方。舞台两侧的幕布都垂着,深红色的,把这块地方围得更小。台边还飘着一点蜡和香的味道,散得很慢。

灯又暗了一截。台下一只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声,声音很清楚。周围开始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打扰什么。一个座位上的人动了动,椅子的皮响了一声。安娜也动了一下,她的裙摆擦过我的腿。

台下的灯亮了。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那四个人已经换掉了睡衣,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很长,一直垂到脚踝。斗篷没有系,走起来敞着,底下是光的。斗篷是黑丝的,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底下的轮廓勾出来。灯光从侧面照过去,能看见他们的腿、他们的胯,还有垂在腿间的阴茎。一个用手挡了一下,另一个没有。光头那个没有挡。他走得很稳,像很习惯这样走。他脖子上的纹身,在灯下看得更清楚,是一条盘着的蛇。四个人走得不快,斗篷的下摆一下一下地翻。没有人说话。连台下的议论也低了下去。走到台阶前,四个人停了一下,才一级一级上来。上台的时候,斗篷的下摆扫过台阶,露出底下的脚,都是光的。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台上,四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纹身,是刚才拿到胸罩的幸运儿;另外三个,是刚才赢了的那三位丈夫。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四个人的身材不一样。光头那个最壮,肩膀很宽,胸口有一层毛;另外三个,一个瘦高,一个中等,一个肚子有点凸。一半站得笔直,一半微微弓着背。台下的卡座里,喊号码的声音、口哨声,一起涌上来。那个光头抬起手,朝台下挥了挥,斗篷跟着滑开,露出半边胸膛。台下叫好声一片,一只酒杯被举得更高。光头那个又挥了挥手,才把手放下。

我偏过头,凑到安娜耳边,低声问她:“这四个,要是让你选,你选哪个?”

她几乎没有想,就说:“一个都不选。”

我愣了一下。

“我讨厌别的人种的男人。”她说,“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她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躲。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那笑很淡,可我看得懂。我本来是想逗她,没想到被她一句话堵回来。我坐在那儿,半天没接上。她倒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去看台上,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我忽然有点后悔问那个问题。她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地方。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

主持人等四个人站定,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压过台下的议论。他说话的时候,四个男人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斗篷的下摆被台风吹得轻轻动。

“我身后,就是今晚的四位性斗士。”他说,“他们今晚要挑战的,是我们俱乐部的无敌女王、榨精女妖、豪乳妖姬、到现在没有一次失败的、真正的王者——女公爵。”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像背过很多遍。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他说“性斗士”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介绍四个要上场的角儿。四个人里,有一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他说“女公爵”的时候,朝台边那道帷幕抬了抬手。

台下炸开了。几个站起来,口哨声、拍桌声跟着响。一声“女公爵”从台下甩上来,拖得很长,随即被一片笑声盖过去。一只酒杯举起来,朝台上晃了晃。那酒是深红色的,在灯下像血。灯光从杯子上折射过去,落在桌布上,一小块红。那人喝了一口,又放下。台下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起来,像水烧开了。一张面具被往上推了推。热闹了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主持人就在这片静里,退到了台边。他站在帷幕旁边,手背在身后。

台下那道深红色的帷幕,慢慢地拉开了。铜环在杆上滑动,发出一点轻响。帷幕后面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有人举着一盏小灯。铜环滑到尽头,帷幕停住,后面的人没有立刻出来。帷幕后面是黑的,先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一只穿着黑高跟的脚,先探了出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停了一下,才把整个人带出来。披风的边先扫出来,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帷幕后面走出来。

她脸上的面具没有换,还是那张象牙白的半脸假面,暗金的卷草,左边一支米色的羽毛,坠着珍珠。面具只遮到鼻梁上半,下面那截脸白得像瓷,嘴唇很红。可她身上的衣服换了。

一件黑色的缎面披风,拖在地上,暗金的线绣着卷草,从肩一直垂到脚。披风没有系,敞着。披风的后摆很长,拖在床垫上,像一片黑色的水。她走一步,那片水就跟着动一下。里面是金色的身体链,从颈侧绕到胸口,再绕到腰;腰上是一条黑色的蕾丝丁字裤,两边垂着金链;手上戴着黑色的长手套,一直拉到手肘;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跟很细,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走得很慢。披风的下摆扫过金色的床垫,扫过去,又扫回来。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黑缎子照出一层暗光,也把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照得很白。她的乳房很大,被金链托着,乳沟很深;乳头在链子底下,隐约看得见。金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碰着皮肤。她的肩很平,锁骨很深,金链从锁骨上绕过去。腰很细,胯却很宽;两条腿从披风底下露出来,一直露到大腿。她的皮肤是冷白的,在灯下几乎发亮。披风扫过的地方,那点金色也跟着晃。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腰跟着轻轻摆。台下一只手把杯子握紧了。

安娜在我旁边,低声说:“面具都没换。”

我没有说话。面具是同一张,可披风底下那身衣服,是新的。她还是那样走,一步一步,踩在同一个点上。可我还是看着,一直看到她在床垫边停下。她停下的时候,披风还在她身后慢慢地落。

她停下以后,没有看那四个男人,先朝台下看了一圈。她的目光很慢,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一张一张面具。扫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我的错觉。可我知道不是。她在看我们。那一眼里没有笑,也没有别的。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点。安娜没有看我,可她的手,又搭到了我的胳膊上。

四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谁也没有动。斗篷底下,他们的身体绷着,有一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她看着他们,像在看四件摆好的东西。有一个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另一个把手背到了身后。还有两个,眼睛一直跟着她,没有眨。台下的看席上,也有不少眼睛,跟着她走。一颗脑袋往前探了探。

台下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灯光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圈,照着金色的床垫,照着黑色的披风,照着她那张象牙白的面具。她站在床垫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台下一句低声,说着她的名字。她抬起一只手,把披风的一边往肩后拨了拨。场子里响起一声吸气。那口气很轻,可在那么静的场子里,谁都听见了。那声音像一根线,把整个场子绷紧了。她没有笑。面具下面那张脸,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站在那儿,等台下静够了,才抬起脚,往床垫中间走。

叶莲娜走得很慢。披风拖在身后,像一片黑色的水,随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移。她的腰跟着轻轻摆,每走一步,金链就在腰上响一下,很轻。台下的声音低下去,一双一双的眼睛跟着她。她走的时候,看席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杯子碰桌子的声音都停了。走到台中间,她停下,转过身,面朝看席。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披风敞着,底下的金链和黑蕾丝都露在光里。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她抬手把披风的一边往肩后拨了拨,露出整条手臂。台下一声口哨,她没有理。她的眼睛看着台下,很平,像在看一片水。

安娜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公,如果叶莲娜这样的女人,站在你面前,想要和你做爱,你会不会拒绝?”

她问得很突然,像憋了一路。我愣了一下,还没答。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她接着说:“如果我是男的,我肯定不会拒绝。”她说得很轻,可语气很肯定,像早就想过。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倒像在说一个答案。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叶莲娜就是一个天生的炮架。”她说,“被你们怎么撞,也弄不坏的打炮架子。”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像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她的脸在面具后面,看不清,可她的耳朵有一点红。她的嘴唇动了动,随即转过头,看向台上。她的侧脸在灯下,下颌线很清楚。

“她的性能力,其实很强。”她说。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台上,心里却在想她刚才那几句话。她说得很直,直得让我有点接不上。我原以为她会绕一下,或者只是玩笑。她没有。她说“如果我是男的”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亮法,我见过。她盯着一样东西的时候,眼睛就会这样亮。我心里那点东西,又动了一下。

叶莲娜站在四个男人旁边,等台下静下来,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可台下一下子就静了。

“今天晚上,就是你们四个了。”她说,“还是老规矩。接下来的战斗里,你们谁能让我高潮一次,今天晚上,我就属于他。他想怎么干,我都行。哪怕把我的面罩摘下来,给我戴上狗圈,把我当母狗一样随便玩,都行。”

她说“母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她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这样的奖励,够不够?”

台下炸开了。尖叫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几个站起来,拍桌子。一声很长的口哨,随即被笑声淹没。那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好一会儿才低下去。几声喊叫混在音乐里,听不清;一只酒杯举起来,酒洒了一点出来。那些声音里,有兴奋,也有点怕。

叶莲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台下慢慢静了。

“给你们五分钟。”她说,“把你们的武器举起来。我会一个一个,来测量。”

她转头看了主持人一眼:“可以让他们开始了。”

说完,她走到台边,在那把银色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高的,她坐上去,两条腿垂下来,披风摊在椅子两边。她坐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主持人走到四个男人面前。

“斗士们。”他说,“女公爵提出了她的第一项要求。脱掉你们的战袍,亮出你们的武器。你们有五分钟,来展现你们的武器。”

四个人把斗篷脱了。斗篷落在脚边,堆成四团黑。四团黑布落在地上,像四只伏着的兽。台边的风把斗篷的边吹得翻了一下。他们身上什么也没穿。灯光照过去,四个人的身体都露在光里。一半用手挡了一下,一半没有。光头那个站得最直,胸口那层毛在灯下看得很清楚。瘦高的那个,肩很窄,肋骨的形状都看得出来。肚子有点凸的那个,站着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的肚子在灯下,白得有点晃眼。他大概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光着。

主持人说:“开始计时。”

四只手,慢慢地握住了各自的阴茎。一只手握得很紧,另一只只是虚虚地拢着,像还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这件事。光头那个不一样,他握得很自然,像早就做过很多次。他的手很稳,眼睛却一直看着椅子。

一开始,四个人都有些不自然。手在动,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台下的看席上,落在地板上。可看了一会儿,那八只眼睛,就都转到椅子上去了。那目光很直,带着一点急,也带着一点怕。那怕,与其说是怕她,不如说是怕自己撑不住。一张脸别到一边,另一道目光盯着自己的手。

叶莲娜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她的腿慢慢地打开。披风从膝盖上滑下去,露出两条腿,一直露到大腿根。她的一条腿,从披风底下伸出来,脚背绷着。她的一只手,从胸口往下,慢慢地摸,摸过小腹,摸到那条黑色的蕾丝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他们时间。她的呼吸很稳,胸口轻轻地动。

她的手指隔着蕾丝,慢慢地揉。她的头微微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那声音不高,可在这片安静里,谁都听得见。她的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乳房,隔着金链,慢慢地搓。她的乳尖从金链底下顶出来,硬着。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动起来。她的腰跟着轻轻抬了一下。椅子跟着响了一声,很轻。

四个男人的手,快了起来。光头的动作最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瘦高的那个,手很快,像想赶紧结束;肚子凸的那个,手一直在抖,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喘息声出来了,一只脚往前挪了半步,站得更稳。一只脚把斗篷踢到一边,怕绊着自己。台边的风从幕布底下钻进来,吹得那些斗篷一动一动。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她。那个样子,我见过。昨天晚上,她站在房间门口,也是这样,披着一层薄薄的料子,看着我。唯一的区别,是昨天晚上,观众只有我一个;现在,她面对的是一群人。

我忽然觉得,她的余光,总是在看我。她的脸朝着那四个男人,可她的眼睛,好像有一半留在这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安娜看得很认真。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嘴唇有一点张开,像想要含住什么。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手指收得很紧。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深,胸口跟着起伏。她的手指在我的胳膊上,轻轻地动了一下。

台上的四只手,越来越快。喘息声、咬牙声,几双眼睛已经闭上。那个肚子有点凸的,腿已经在抖。他咬着牙,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的嘴唇发白,像在忍一件很重的东西。

“最后一分钟。”主持人喊。

叶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披风从她身上滑下去,落在椅子边。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她的腿站直了,腰也跟着直起来。她走到四个男人面前。

她在每一个男人面前,都停一会儿。低下头,看他们手里的阴茎。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有的男人被她看得低下头,有的反而挺了挺腰。有的男人被她看得手上一乱,喘得更重。她走得很慢,披风已经脱了,身上只剩金链和那条黑蕾丝。她走过的地方,四个男人的眼睛都跟着她。她走到光头面前,停得最久。光头的手没有停,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的脸。他的手上全是汗,阴茎在掌心里滑了一下。他没有停,反而更快了。他的呼吸粗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三十秒。”主持人喊。

叶莲娜在最外面那个男人面前,蹲了下去。她伸出手,托住他的阴囊,慢慢地揉。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男人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喉咙里滚了一声。那个男人的腿已经软了。他扶着旁边的架子,才没有倒下去。他的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沉。

“十秒!”

她忽然拉开他的手,低下头,用嘴含住了阴茎。

她吸得很快。男人的腰一下子绷紧,手抓住她的头。他的手指插进她的金发里,抓得很紧。5,4,3,2——

主持人刚要喊出1,那个男人吼了一声,胯往前一顶,射了。他的腰弓起来,整个人往前压,差点站不住。旁边的男人伸手扶了他一下,又收回去。那个被扶的男人,勉强站稳了。

叶莲娜没有推开他。她让他射完,等他抖完,才慢慢地把阴茎从嘴里吐出来。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台下。

她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嘴角还有一点亮,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那一点亮,在她手背上留了一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第二下。

台下炸开了。掌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几个站起来,几只手举过头顶。一声喊,喊着她的名字,拖得很长。那声音里有笑,也有点别的。

叶莲娜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味道不错。”她说,“可惜,你被淘汰了。”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手垂在身侧。他的阴茎还露在外面,慢慢软下去。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她,脸上的面具歪了一点,露出一截下巴。那截下巴上全是汗。另外三个人站在旁边,谁也没有看他。台下的掌声还在响,像一阵一阵的潮水。

叶莲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朝另外三个人走过去。她的步子还是很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

第一个被淘汰的男人走下台去。

他走得很慢,斗篷没有捡,光着身子,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台下一声口哨,跟着一片笑。他没有回头,走到台边,接过侍者递来的一件睡袍,披上,走进侧幕。帘子在他身后合上,晃了一下。台下传来一声喊,听不清,随即被笑声盖过去。叶莲娜没有看那边,眼睛落在床垫上。

叶莲娜站在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没了,她才抬起手,把身上那条金链解了。链子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床垫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身上只剩那条黑色的丁字裤,和脸上的面具。她的身上还有一点汗,灯光照过去,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她抬手把头发拨到一边,金发落在肩上,露出脖子。她的脖子上也有一点汗,灯光照过去,亮了一下。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肩很平,锁骨很深;乳房很大,乳晕是浅粉的,乳尖硬着,随着呼吸轻轻动;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胯却宽;两条腿很长,从大腿到脚踝,线条直得像用尺子量过。那条丁字裤勒进她腿间,黑色的布陷在肉里,勒出一道细缝。那块布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淫水从边上透出来。那点湿痕不大,可灯光一照,谁都看得见。台下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四个男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腿间那块湿了的布上。光头那个看得最直,喉结动了一下。另外三个,一个低下头,一个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剩下的那个盯着台上。台下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轻了。灯光照着床垫,照着那点金,照着站在台边的最后一个人。

她没有再坐回椅子,走到床垫边,坐了下去。她坐下去的时候,乳房跟着晃了一下。她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她的手撑在身后,胸口往前挺了一点。那条腿一伸,丁字裤就绷得更紧,勒得更深。她抬起头,对主持人说:“可以开始第二场了。”她说话的时候,腿又往外张开了一点。她的膝盖弯着,脚背绷直,脚趾抵着缎面。

主持人走到台前。

“第二场。”他说,“剩下的三位性斗士,可以选择女公爵身上,除了口、阴道、肛门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任何姿势都行。用你们的武器,和她战斗。”

他顿了一下。

“战斗超过十分钟,没有射出来的,进入下一轮。”

他说完,台下的声音低了下去。光头听见“十分钟”,眼睛睁了一下。他很快又低下头,把手里的签捏紧了。

“现在,三位抽签,决定先后。”

侍者端上来一只小箱子。三个人伸手进去,各摸了一张。签纸是硬的,摸出来的时候,几只手在抖。签纸被捏得发皱。光头先抽,摸到一张,看了一眼,笑了。第二个抽,摸到第二,脸上的笑没了。第三个抽,只剩最后一张。光头把那张纸举起来,冲台下晃了晃。台下叫好声、拍桌声混在一起。光头的脸上有一点得意,另外两个人没有。第二个人把签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没有看光头。

“第一位,光头。”主持人说。

他走到台边,在那把银色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高的,他坐上去,两条腿分开。他的阴茎已经硬了,翘在腿间,茎身胀得发亮,马眼上沁出一点水。他没有遮,也没有坐下得太深,只把背靠在椅背上。主持人问他:“你选哪里?”

光头看了一眼叶莲娜的胸口,说:“胸。”

“怎么弄?”

“让她跪在我两腿中间。”他说,“用奶子夹。”

他说得很直,台下笑出了声。主持人朝台下重复了一遍:“第一位,光头,选的是胸。”台下叫好声一片,口哨跟着响。一声“夹死他”从台下甩上来。叶莲娜听见那个“胸”字,笑了一下,笑得很慢。那笑从嘴角慢慢铺开,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她把头发拨到一边,低下头。

她爬过去。膝盖压在金色的缎面上,一点一点往前。她的乳房垂着,随着爬动,一点一点晃,乳尖擦过缎面,又抬起来。爬到他的两腿之间,她停下来,抬起上身。她的乳房垂下来,离他的阴茎很近。乳尖几乎碰到龟头。她的呼吸喷在那上面,茎身动了一下,马眼上的水亮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碰,只让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那上面。茎身又跳了一下。

舞台的上方,忽然降下来几台摄影机。黑色的,很小,挂在细细的杆子上,从不同的角度对准床垫。每个卡座的边上,也升起一块小屏幕,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同一个画面:叶莲娜跪在光头两腿之间,乳房垂着,头微微抬着。

台下叫了一声。一只手伸去调屏幕,画面换了角度。一块屏幕上,是她的手;另一块,是她的脸;还有一块,是光头的手,握着自己的阴茎。整间屋子,忽然被切成了很多小块,每一块里都是她。屏幕的光是冷的,把她的皮肤照得更白,把她腿间那块湿布照得更清楚。台下的看席上,很多人不再看舞台,改看屏幕。几个凑近了看,几个伸手去调。有一块屏幕被调得很近,近得只剩下她的乳沟和阴茎。

安娜凑过来,声音很轻:“老公,要不要我也像叶莲娜那样,给你乳交一下?”

她停了一下。

“不过,我的胸可没有她那么大。”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看台上。她的指尖在我的胳膊上,收得更紧了。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深。她的指甲隔着我的袖子,掐了一下。

叶莲娜伸出手,把光头的阴茎扶起来。她没有急着动。她先把两团乳房从两侧夹上去,把阴茎夹在中间。她的乳房很大,一夹,茎身就陷进乳沟里,只剩龟头从上面露出来,马眼上那点水,蹭在她的乳肉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她的乳尖蹭过龟头,光头的腰颤了一下。

她双手从外侧往中间挤,慢慢地上下动。她的乳头硬着,随着动作,一下一下蹭过龟头、蹭过冠状沟。她像是很知道该怎么用这两团肉,有时候夹紧,有时候松开,有时候只用乳尖去扫。光头的腰跟着她的手,往前送了一下。她顺着那一下,把乳房夹得更深。她没有躲,反而夹得更紧。她的乳肉从两侧挤过来,把茎身裹得只剩一截。光头的喉咙动了一下。

“舒服吗?”她问,声音很低。

“舒服。”光头说,声音已经哑了。他的手在椅子边上,抓得更紧。

“你的阴茎硬得发烫。”她说,“夹着我都能觉出来。”

光头没有接话,喉咙里滚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住了椅子边。他仰起头,喉咙里又滚了一声。他的脚踩在地上,脚趾蜷起来。椅子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撑住。”叶莲娜说,“撑过十分钟,你就能进下一轮。”

她说话的时候,乳房没有停。她夹得更紧,动得更快。龟头从乳沟里露出来,又陷进去,露出来,又陷进去。茎身上沾着一点亮,乳沟里也湿了。她的乳房上沾着一点水,亮亮的。光头的呼吸越来越粗,胸口一起一伏。他的腰开始不自觉地往上抬,一下,一下。

“斗士?”叶莲娜笑了一下,“就这点本事。”

“操……”光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别射。”她说,“忍住。射早了,你就得下去。”

她的乳房又夹紧了。她的乳尖顶在马眼上,慢慢地磨。光头的小腹一缩。他的手从椅子边抬起来,抓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他的指甲掐进她的肩,留下几个白印。她没有喊疼,也没有躲。他越喘越重,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在数数。数到三,又从头数。

“数到几了?”她问。光头没答。

屏幕上,画面切到了她的乳沟。阴茎夹在两团白肉中间,龟头一进一出,茎身上沾着一点亮,乳沟里湿了一片。画面太清楚,清楚得能看见龟头上的青筋。我看见安娜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手在我的胳膊上,掐得更紧了。

没过几分钟,光头忽然吼了一声,腰往前一顶。他的手抓住叶莲娜的肩,把她往下按。阴茎从乳沟里跳出来,龟头对着她的胸口,射了。

第一股射在她乳沟里,第二股射在她下巴上,第三股落在她的乳尖上。他射了很久,一股接一股,射得她胸口、下巴、乳尖上都是。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她眨了一下眼,那点精液就没了。她没躲,也没有闭眼。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精液落在自己身上,嘴角动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下巴上的那点精液,看了看,又抹开。

光头的腰慢慢塌下去。他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着,手还抓着她的肩。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垂下去。他的阴茎慢慢软下去,龟头上还挂着一点精液。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五分钟。”主持人说。

台下笑声、叹气声,混在一起。光头没有说话,只把眼睛闭上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腿分开着,没有合上。

“第二位。”主持人说。

第二个男人站起来,把手里的签丢在椅子上。他比光头瘦,个子高一些。他走到床垫边,看了一会儿叶莲娜。他的眼睛从她胸口滑到腿间,停了一下。主持人问他:“你选哪里?”

“腿。”他说。

“怎么弄?”

“让她扶着椅子,腿并拢。”他停了一下,“我从后面,插进她两腿中间。”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主持人朝台下重复了一遍:“第二位,选的是腿。”台下一声口哨。叶莲娜听见那个“腿”字,转过身,走到椅子边。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她走到椅子边,双手扶住椅背。她把两条腿并拢,上身微微俯下去。她的腰塌下去,臀翘起来。那条丁字裤还勒在腿间,湿的那一块更明显了,淫水把布浸透了。她扶着椅背,把腿并得很紧,腿间的肉挤出一道缝。

那个男人走到她身后。他扶住她的臀,把阴茎从她两腿之间插进去。茎身贴着她的大腿内侧,龟头从前面探出来。她的大腿夹得很紧,腿间的肉又软又热。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角度,然后才动。第一下很轻,像在试。

“夹紧点。”他说。

叶莲娜把腿并得更紧。茎身在她腿间进出,带出一点水光。她的丁字裤被挤到一边,那点黑布勒在胯上。她的大腿内侧,被磨得有点红。

他动了起来。一开始很慢,后来快了一点。椅子被他撞得轻轻响。叶莲娜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一条腿绷直了,脚背贴着地。她的手指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舒服吗?”她回头看他。

“舒服。”他说,“你的腿真紧。”他的手在她臀上,握得更紧。

“那就快点。”她说,“你不是想进下一轮吗?”

他扶住她的臀,动得更快。茎身在她两腿之间进出,龟头一下一下从前面探出来,又被她夹回去。她的腿间湿了一片,水顺着大腿往下淌。她的丁字裤彻底湿透了。

屏幕上,画面切到她的大腿。阴茎在她腿间进出,茎身上沾着水,龟头一下一下从前面探出来。水顺着大腿往下淌,床垫上也落了几滴。屏幕上的画面很近,近得能看见她腿间的湿。

他越喘越重,扶着臀的手也越来越紧。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臀肉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要射了。”他说。

“射吧。”叶莲娜说,“射在我腿上。”

他没有再忍。五六分钟后,他低吼了一声,腰往前一顶,射了。精液喷在她的腿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的大腿内侧亮了一片,淫水顺着往下淌。他射完,没有立刻退开。他扶着她的臀,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抽出来。抽出的时候,还带出一声响。阴茎上挂着精液,龟头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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